申时正点，保和殿外头的巡差官，连着敲了四下云板。
清亮的当当声撞在四周高高的宫墙上，来来回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静下去。
那几声当当响，跟催命符似的，敲得人心里一紧，可等它落下去，又比什么动静都舒坦。
云板声一响，殿里所有贡士，齐刷刷停了笔。
有的人早就写完，端端正正坐着等收卷；有的人还差最后两句，心里再急也不敢乱动，只能乖乖放下笔，伏在案前安分守礼。
笔是放下了，心还悬着，就差那两句没写完，跟没吃饱饭似的。
收卷的官员带着宫里内侍分班上前，按着规矩先收东边一列，从前到后，一张张卷子叠进藤编的卷匣里。
内侍走到林砚桌前，垂着身子躬身办事。林砚低着头，双手稳稳托着卷子递上去。
内侍接过，平平常常，没停顿，却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陛下对这人很上心，看来朝中要多出一个新贵！
林砚跪坐在蒲团上，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端倪。
一沓卷子整整齐齐，他的混在里头，看着和旁人别无二致，谁也分不出好坏高低。
好坏高低全看那几笔字写得够不够硬气，这会儿谁也猜不着。
等所有卷子收齐，官员让人把几只卷匣一一盖好，全数抬去大殿侧边的弥封房。
厚重的门帘一落，把里头封卷、糊名的动静遮得严严实实，外人半点瞧不见。
门帘子一落，里头的动静跟外头彻底隔开了，谁也猜不着那些卷子会落到哪一档。
随后礼部官员引着一众贡士，顺着来时的路退出保和殿。
所有人都垂着头、敛着神色，脚步放得极轻。
长长的队伍顺着白玉石阶慢慢往下挪，满殿安安静静，只有靴底蹭过石板的细碎声响，密密层层，像落了一场无声的细雨。
林砚走在队伍中段，两个膝盖又酸又麻，步子沉得厉害，一路慢慢挪，好半天才把僵住的筋骨缓开些许。
走到金水桥中间时，前头侧边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贡士，脚下忽然一软，身子晃得厉害，慌忙伸手攥住石桥栏杆，才勉强站稳。
他扶着柱子大口喘气脸色白得跟宣纸一样，像是被殿里那阵沉气压了一整天，这会儿才显出来。
旁边路过的人只淡淡瞥了一眼，没人搭话，个个低头自顾往前走。
林砚远远看着，心里明白。
这人不止是身子虚，是在殿里整整一天，被御前那股压人的气场耗干了心神气力。
一个人在大殿上绷了一整天，能撑到这会儿才晃，已经是硬骨头了。
踏出午门的那一刻，外头天光敞亮，暖融融的大太阳铺在青石板地上。
走出城门洞的一瞬，压在胸口整整一天的闷堵，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连喘气都觉得松快舒坦。
那一步跨出去，身子还是那个身子，气却一下子松了，跟卸了块大石头似的。
队伍一出午门便散了。
林砚顺着人流走了几十步，后背的里衣早被冷汗浸透。晚风顺着街巷吹过来，冰凉的布贴着皮肉，激得他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他在路边立着歇了片刻，压下浑身酸软，才抬脚往停车的街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忽然顿住，低头看着空空的双手。
方才递卷的时候，指尖轻轻蹭过纸面，如今半点痕迹不剩，仿佛方才那场倾尽心力的殿试，只是一场紧绷的幻梦。
手是空的，可心里的分量还搁着，一时半会儿卸不干净。
到了街口，弯腰钻进自家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头刺眼的日光。
等马车回到小院，日头已经歪到大半，院里光线柔柔和和的，透着傍晚的沉静。
林昭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菜，听见院门响动，立刻抬起头。
目光在林砚脸上扫了一圈，随手把水盆搁在地上，擦干手上水珠迎上来：“回来了？看气色还算不错。”
林砚点点头，进屋落座，把早上带出去的手炉轻轻放在桌上，静坐片刻，才缓缓开口。
“收卷的时候平平常常，没半点特殊动静。”
林昭攥着擦手布愣了愣，琢磨片刻，才老实说道：“卷子交上去了，好坏就由不得你了。别再多瞎琢磨，先好好歇着。”
他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衡算计，只说的是最实在的道理。
林砚看他一眼，没再多言，轻轻点了下头。
林昭转身要回灶房，走两步又回头叮嘱：“灶上给你温着一碗面，你先坐着歇歇，我这就端过来。”
说完便掀帘进了灶房，门缝里透出暖融融的火光，还有添柴时青竹柴火细微的噼啪声响。
星星点点的火光，把院里傍晚的暗沉，烘得温柔又暖和。灶膛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那点暖意比什么安慰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