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所有事情全明白了。
郑家贪图她的财产,又不敢让她突然病死,怕朝廷派人清查忠烈遗孤的家产,查出来他们的脏事。
所以就用慢药一点点耗她的气血,让她常年体弱多病、胆小怯懦,没力气告状、没力气反抗,一辈子被他们拿捏,乖乖当他们的摇钱树。
这些年,被囚禁、被下药、被苛待、被当成工具压榨,她早就被逼到绝境了。
支撑她活下来的,根本不是想忍,是憋着一口恨,不甘心就这么白白死了。
郑家的大郎读书备考半年,已经考中童生,马上就要回家。
郑家早就打算好了,等大郎回来,就大摆宴席,请所有亲戚邻里过来庆贺。
韩清芷自从知道自己常年被下慢药、注定被耗死之后,就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她偷偷攒了三个月的老鼠药,一点一点藏在床底最隐蔽的地方。
她早就想好,等郑家大郎庆功宴那天,全家团聚摆酒的时候,就把所有毒药全倒进茶水酒水里。
他们吸她的血、吞她的家产、毁她的一辈子,那她就拉着郑家满门恶人一起陪葬。
她不求活,只求一个公道。世道不给她公道,她就自己以命抵命。
可今天,圣旨突然下来了。
韩清芷伸手探进床底,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麻绳捆得紧紧的,里面就是她攒了三个月的毒药。
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她是笑自己傻。
三个月前,她真的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后就只剩同归于尽这一条路了。
她甚至提前想好了,赴死那天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头,连怎么避开错杀旁人都盘算好了。
现在看来,这些死路,全都用不上了。
韩清芷刚从愣神里缓过来,屋外那扇快烂透的木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了。
门轴早就朽透了,每回开关都吱呀乱响,像有人拿指甲刮瓦片似的,听着就心烦。
她不用回头,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来人是谁。
郑家给她住的这间偏房在院子最西北角,位置最偏、最阴。
朝北的墙一年到头晒不着太阳,冬天冷风直往屋里灌,冻得跟冰窖一样;
夏天不透风,闷得像蒸笼。
最怕下雨天,墙角渗水渗得厉害,拿几个破瓦盆摆在地上接着,滴答滴答响一整夜,跟躺在水缸里没什么两样。
她在郑家被关在这间小破屋里,跟闷在罐子里一样,十几年没喘过一口气。
郑家对她也盯得紧,生怕她往外递消息、查当年家产的底细。
平日里能随便进这屋的也就主母郑刘氏和丫鬟玉兰。
玉兰是郑刘氏一手调教出来的眼线,天天往这屋跑,那双眼睛比耗子还尖,屋里角角落落都要扫一遍,回头就跟郑刘氏汇报得一五一十,连她多咳嗽两声都要禀报。
只是今天门外的脚步声有点不一样,是两个人。
一道步子又急又快,鞋底蹭着青砖地面一路小跑,听着就藏不住欢喜;
另一道步子稳稳当当跟在后头,轻手轻脚的,不敢闹出动静。
韩清芷慢慢抬头,看清来人,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是赵妈妈。
赵妈妈是她亲娘当年的陪嫁丫鬟,从小看着她长大的。
后来赵妈妈嫁人成了家,日子过得也紧巴,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她。
郑家把赵妈妈留在府里干粗活抵债,平日里只管干活,想来看她一眼都得被人盯着。
赵妈妈穿着一件粗布褂子,头发梳得齐整,就是两鬓已经白了大半。
她站在门口死死盯着韩清芷,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了一圈,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
才压着哑哑的嗓子开口:“小姐,前院传圣旨的事,你听见了吧?”
她不知道自家小姐也去接旨了!
“听见了。”韩清芷轻轻应了一声。
她面上看着安静顺从,心里却清楚得很。
床底暗格里那包耗子药,原本是等着郑家大郎考中童生、家里摆酒的时候,下到菜里跟郑家满门同归于尽的。
如今圣旨到了,那条拼命的死路彻底用不着了。
压在心底几个月的死心思一点点散了,可她习惯了不往外露,心里再松快,脸上也看不出什么。
赵妈赶紧上前蹲在她身边,一双干粗活磨出茧子的手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胳膊都在抖。
“小姐,你知不知道圣上给你指婚的是谁?是开封府的林砚!今年才十七岁,新科头名状元!”
她声音一下拔高,又赶紧压下来,眼里又酸又庆幸。
“刚才前院和灶房的人都在偷偷议论,说这位林大人年纪轻轻、长得端正、性子也温和,半点读书人的傲气都没有。都说你这一回是实打实熬出头了!”
韩清芷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原本还以为是一个中年人,这会儿听赵妈细细说完,心里才算有了真切的底。
没想到这个新科状元如此年轻,她低声道:“十七岁……跟我同岁。”
她低头看着自己一双常年发白、干瘦单薄的手,心里翻翻涌涌的。
这么多年,郑刘氏天天在她耳边打压她,说她命苦、身子差、性子闷,有人肯收留就是天大的福气。
日子一长,她自己也觉得自己不配有好光景,可皇上亲自给她指了一个清白家世、前程大好的少年状元,绷了十几年的心总算松动了那么一丝。
赵妈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跟你同岁,年纪般配、人品般配、前程也好,实打实的好姻缘。”
她脸上浮现惊喜,是真的为自家姑娘高兴,在这小院里蹉跎十几年,终于可以脱离苦海了!
韩清芷的手指慢慢松开,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血色。
这是她在郑家这些年,头一回敢稳稳接住旁人的好意,不再下意识地往后缩。
她轻声问,语气还带着小心:“赵妈,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赵妈压着嗓子,把从灶房婆子那儿听来的闲话,一五一十说给韩清芷听。
“灶房那些妇人平时就爱嚼舌根,这回说的都是真话。新科状元林砚,今年才十七,跟你岁数一般大。
人长得端正挺拔,性子更是温和,半点年轻才子的傲气都没有,待人接客都踏实有礼。”
韩清芷心里听着,暗暗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