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年,他从不敢懈怠。
亲自下乡劝学、自掏银两接济寒生、数次修葺破旧县学,能做的全部做到极致。可官场只看结果,不看苦劳。
去年整个开封府秋闱一人未中,看着邻府文风鼎盛、年年升迁,唯有他原地蹉跎、岁岁垫底。
“可如今不一样了。”
陈知府收回目光,眼神骤然亮得通透,字字铿锵。
“我六年勤恳无人问津,如今治下出了一个林砚,一个一甲头名的状元,顶得过我六年百份折子、千句辩解!”
“往后谁再敢嘴硬说开封文教荒疏,不必我多费口舌,就让他去看林砚的殿试策论!这一个名头,胜过世间所有漂亮场面话!”
他手掌重新落回邸报文之上,按压得稳重有力。
“你知道吗?今年大计考核,我终于有拿得出手的实绩了。就这一行字,够我翻盘,够我洗刷六年平平考评!”
语速越来越快,积压多年的憋屈尽数散开:
“前任留给我的就是烂摊子,年年垫底、岁岁弱势。可偏偏天降状元,实打实的大魁天下。”
“从今往后,开封府在各州府面前抬得起头,我这六年的坚守,也终于有了名分、有了结果!”
心绪尽数疏解,陈知府缓缓敛了外放情绪,站直身子,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官袍前襟。
眼底笑意仍存,心神已然彻底沉稳,恢复一方主官的持重。
陈知府拿起邸报,又细细看了一遍,才郑重放在桌案上。
整整六年守在开封知府任上,他心里高兴,这一张邸报,抵得上他六年间递上去的上百道文书,千句辩解都比不上。
开封文教一连六年都不怎么样,邻府年年压开封一头,如今本地出了状元,这就是他翻身的底牌。
他抬手理了理官袍衣襟,腰杆挺得笔直,朝着门外高声喊道:“来人!”
门外快步跑进一名穿灰布短褂的衙役,别人都喊赵头,专门在府衙跑腿传信,手脚麻利,人情世故门儿清,在衙门当差十几年。
“大人,您尽管吩咐!”
陈知府没有落座,背着手在大堂慢慢踱了几步,站稳之后开口吩咐。
“去调集府衙仪仗人手。铜锣、红绸、制式喜牌、吹打鼓乐班子全部备齐,场面一定要办得体面热闹。”
他每踱一步,心里的算盘就拨一下,这一趟仪仗出去,不光要给状元做脸,更要让满城人把“开封出状元了”这话嚼烂了、咽下去。
赵头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忙躬身应答:“小的这就去置办!”
转身往外跑的时候,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不少。
他当差这么多年,头一回遇上本府出状元。
再说林家住在铜锣巷,世代做生意,家底厚实出手大方,遇上这般天大喜事,赏钱必定少不了。
跑出大堂时,耳朵里已经响起铜钱落进荷包的动静了。
不,应该是银子,林家出了个状元郎,这次定然会很大方!
“慢着。”
陈知府开口将他叫住,缓缓补充:“仪仗从府衙正门出发,沿着城中主街、闹市人最多的路段绕行。
一路上敲锣奏乐,让全城百姓都知晓,开封文运转机来了,本土学子林砚,拿下状元。”
他要的不只是虚热闹。
就是要全城百姓亲眼看见,各处邻府、上头官员都听见,开封再也不是文教衰败的地方,这一路锣鼓,就是开封扬眉吐气的声响。
赵头当即领会意思,咧嘴高声应道:“小的明白!定然把咱们开封的脸面办得风光十足!”
没到半个时辰,府衙大门口队伍已经整顿妥当。
十几名衙役换上崭新的青红号衣,看着精神齐整。
大号铜锣擦得锃亮,长竹竿挑起裹着红绸的喜报,随风轻轻晃动。
鼓乐班子全员到齐,铜鼓、唢呐、铜镲一应俱全,阵仗隆重,比过年赶庙会还要气派。
号衣是新换的,铜锣是新擦的,连吹鼓手腰间的红布条都是新系的,这一趟出去,从头到脚都是“开封城等了多少年”的架势。
这是开封府的盛事,所有人都精神抖擞,相当重视!
赵四站在队伍前头,清了清嗓子大声喊话:“大伙都打起精神!今日是开封府难得一遇的大喜事,铜锣巷林家林砚高中新科状元!差事办妥当,人人脸上有光,人人都能得好处!”
一众衙役、乐手个个精神振奋。
有些人还记得,去年到林家报喜举人时,林家那大手笔!
“出发!”
“哐!”
一声铜锣重重敲响,惊得屋檐飞鸟扑棱棱四散飞开。
唢呐紧跟着响起,调子高昂热烈,穿透清晨薄雾,顺着长街远远传开。
竹竿顶端的红绸喜报高高竖起,日光一照,红得耀眼。
那抹红一路飘过去,像一把火沿着街面烧开了,满城人的目光全跟着它转。
队伍沿着城内最宽阔的主街往东行进,沿街商铺全都惊动。
掌柜推开窗户探头张望,伙计丢下手里活计挤到门口,路上行人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有人端着热粥举在半空忘了下咽,挑货担子的小贩直接歇下担子,踮起脚尖往前眺望。
“状元?咱们开封本地人出状元了?”
“听说是铜锣巷林家四公子!”
“就是那个十六岁就考中举人的年轻书生?”
“没错,就是开绸缎庄的林家!”
消息跟着仪仗一路往前传,跑得比唢呐声还要快。
开封压抑多年的文气,今日尽数迸发。
街边卖糖葫芦的老汉扯着嗓子跟着欢呼,卖包子的掌柜放下蒸笼,喊得比谁都响亮。
那些年开封城里总有人嘀咕“咱这地方风水不行、文脉断了”,这一声锣响,算是把那些闲话全盖过去了。
队伍一路走的很慢,不断有百姓到来,看这一个热闹!
这时代可没有什么娱乐,哪里有个唱戏、唱曲的,百姓们能拖家带口的去看。
更何况这一路敲锣打鼓,更是吸引的百姓争相围观!
走到城南十字街口,围观百姓越聚越多。
有白发老人拄着拐杖往前挤,带孩子的妇人踮脚张望,一群半大孩童跟在队伍后头奔跑,一声声“状元郎”喊得热切真诚。
赵头越走越有劲,铜锣一下重过一下,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
这趟差事办漂亮,林家有面子,开封有面子,他到手的喜钱自然不会少。
敲镲的老孙凑上前,压低声音笑着说道:“赵头,林家家底丰厚,今天赏钱怕是能把荷包装满。”
赵头嘴角一扬,手上铜锣再度狠狠敲响:“那你可得卖力些,唢呐使劲吹!”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已经在盘算今晚该去哪个酒馆点那道红焖羊肉了。
队伍穿街过巷,走过河面石拱桥,铜锣巷巷口早已挤满人群。
整条巷子的街坊邻里全都涌了出来,堵在巷口翘首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