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心里透亮,处置郑家,好处太多了。
第一,立规矩。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忠烈优抚是朝廷底线,谁敢啃忠臣的血肉、占遗孤便宜,郑家就是下场。
第二,安军心。九边将士在外拼死拼活,最怕死后家人无人管、家产被人吞。
办好这案子,就是给所有边关将士吃定心丸,朝廷永远不会辜负殉国忠臣。
第三,护林砚。眼下盐引改革正要铺开,朝堂一堆人盯着想挑刺搞事。
这次公开采信林砚的奏疏,就是明着撑腰,堵住所有人的嘴,为他后续推行新政铺路。
想通透这些,皇上神色沉定下来,对着李德全吩咐。
“传朕口谕!”
“司礼监立刻草拟正式圣旨,加盖御印,内阁出驾帖,刑科核验盖章,全套文书立刻办妥出宫!”
“你私下派一个靠谱小太监,不用跟着官差队伍,单独悄悄去城南韩姑娘住处。”
“不用露面相见,不用传名,隐晦告诉她,今日能洗脱苦难、追回家产,是翰林院林修撰上疏陈情的功劳。让她记得这份善意即可,恪守规矩,不许私相往来。”
皇上淡淡道:“朕办的是国法,成全的是人心善意。”
李德全连忙记牢。
“再传旨都察院!”
“左佥都御史全权督办此案,即刻派监察御史带队,带二十名快手、两名书吏,立刻查封郑家所有宅院、铺面、田产、账本!”
“郑家上下所有家眷、下人,全部就地看押候审,一个不准跑!郑明即刻停职拘押!”
“传户部!彻查韩家所有抚恤银、田产、韩夫人嫁妆产业!”
“郑家这些年侵占、挪用的所有财物,五天之内全部查清明细,一分一毫不准少!”
“全部追缴入库,单独建档代管,全数交还她自主打理!”
李德全小心询问:“陛下,清查之事,是否暗中行事,低调处置?”
“不用。”
皇上语气坚决。
“光明正大查!让京城六部、满朝文武全都看清楚!”
“此案全过程录入朝廷塘报,下发全国各省、各府、各边关卫所!”
“朕要让天下将士都知道,他们在外拿命守江山,朝廷护他们身后妻儿家产,绝不含糊!”
“另外,传兵部!”
“重新复盘韩守诚当年的追封品级、抚恤规格!”
“当年文书有疏漏、品级不够、抚恤拖延的,全部补齐!该升的品级升上去,该补的银子一分不少补发!”
皇上眼神郑重。
“韩家小姑娘受苦十三年,全是郑家贪心作恶!”
“若是这种恶事轻轻放过,往后边关将士心寒,谁还肯替朝廷死守国门?”
“朕在位多年,出了这种龌龊事,是朕监管不周。疏漏在朕,弥补也该由朕来!”
李德全心里大震,捧着圣旨,躬身退出去办事。
李德全从乾清宫出来,后背的冷汗一直没干。
方才皇上在暖阁憋着一肚子戾气,压得整个大殿都透不过气。
哪怕人已经走出殿门,那股吓人的威压依旧缠在身上,半点散不去。
伴君如伴虎,果然不假!
他站在廊下揉了揉眉心,缓了缓急促的呼吸,这才稳步往下走。
刚拐过朱红宫墙,一眼就看见之前御前当差失手的小太监,已经挨完板子,趴在耳房廊下的青石板上。
粗布裤子被血浸透,染红了一大片石板。
小太监疼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袖口,一声不敢哭,硬生生把所有痛哼都咽在肚子里。
两名侍卫正在收拾刑具,看见李德全过来,立马垂手站到两边。
李德全微微弯腰,看着少年惨白的脸,压低声开口:“委屈你了。”
“方才陛下心里窝火,案子牵扯太大,宫里人心浮动,正需要一件事立规矩,出了心口那恶气。
你这顿罚是无妄之灾,纯属替宫里所有人扛了一劫,但凡有半点别的法子,我绝不让你受这个罪。”
小太监心里又酸又屈,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疼得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摇头。
李德全从袖袋摸出一小瓶大内金疮药,轻轻放在他手边:“上药管用,好好养几天就能下床。”
紧接着又递过去一小袋碎银:“十两银子,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身子,别省着。”
小太监死死攥着药瓶和钱袋,泪水不停滚落。
李德全站直身子,理了理袖口,淡淡补了一句:“今日这份人情,我记着。往后你在宫里受欺负、遇难处,只管来找我。我力所能及的,都帮你一次。”
这话听着客气,分量却极重。
大内总管开口许诺,足够一个底层小太监在深宫安稳立足好几年。
少年趴在地上,看着李德全走远的背影,身上疼得钻心,心里却彻底暖透了。
一顿无妄的板子,换了宫里最大的靠山。
这顿打,值。
李德全收拾好情绪,不再耽搁,直接出宫赶往都察院传旨。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接了圣旨,心里过了一遍,这案子是皇上亲自抓的标杆大案,专为安抚忠烈、震慑百官,半点马虎不得。
他不敢拖延,当即下令,指派一名监察御史带队,抽调二十名快手、两名书吏,即刻赶往城南郑家,全权查抄办案。
与此同时,宫里单独传了一道口谕去翰林院。
让钦差林砚前往郑宅,全程旁观查封流程。
只准看、只准核验见证,不许插手审讯、不许干预案情、不许私下接触郑家人,全程避嫌,恪守规矩。
这时候林砚正在值房收拾省亲的行李,接了内侍传的口谕,立马停手。
换上钦差常服,带好关防印信,直接骑马赶往城南。
陛下这是给自己立人情,让韩姑娘对自己感恩,以后夫妻相处和睦!
官府提前已经把韩姑娘转移安置到了别处,人不在郑宅,也省了不少瓜葛麻烦。
等林砚赶到郑宅,官差早就把整座府邸围得严严实实。
前后大门全被快手把守,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前厅里,两名书吏正埋头清点账本、地契、铺面文书,一笔笔登记造册。
天井中间,工部主事郑明被差役按着跪在地上。
他人到这时候还不死心,仗着自己是朝廷命官,扯着嗓子喊冤:“本官是在册朝廷命官!你们无凭无据,凭什么拘我!”
带队监察御史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亮出盖着内阁、刑科双重朱印的驾帖。
郑明一眼看见那实打实的官方印信,瞬间哑火。
方才还硬气无比的嘴巴,当场闭得死死的,一句抗辩的话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