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死死盯着押送队伍转过村口的土坡,直到最后一抹衣角彻底被漫天尘土吞没。
刚才发生的每一幕,都死死钉在他脑子里。
铁尺压在弟弟肩头的闷响、差役把林砚狠狠撞在土墙上的动静、刘主簿弯腰捡起密档揣进袖口的嚣张嘴脸,来回翻搅,让他心口堵得发闷。
他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压着翻涌的怒火,声音冷得发硬:“他们走了。”
一旁的青竹不敢耽搁,立马拽着他往柴垛后头绕。
刚才村口乱作一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抓捕林砚三人身上,他早就留了后手,悄悄把刘虎的灰马牵到老槐树下藏好了。
青竹刚要解缰绳上马,林昭直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笃定:“我来骑,你坐后头。”
青竹瞬间一愣:“大公子?”
“我常年跟着家父走南闯北,跑生意赶长路,骑术比你稳得多。”
话音落下,林昭动作干脆利落,利落翻身上马,坐姿沉稳端正,完全不是新手的生疏模样。常年在外闯荡的底子,此刻彻底显现。
他俯身朝青竹伸手:“快上来,坐稳抱紧。”
青竹不再多废话,踩着马镫利落翻上马背坐好。
林昭双腿猛地夹紧马腹,缰绳一收,灰马瞬间扬蹄冲了出去,速度极快。
乡下土路坑坑洼洼,两侧庄稼地飞速倒退,狂风迎面猛灌,尘土瞬间糊满衣领。
青竹坐在后头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浑身不稳。
反观身前的林昭,身形稳如磐石,整个人像钉在马背上一样,任凭路面颠簸,依旧全速朝着县城方向疾驰。
风声呼啸间,林昭头也不回,沉声叮嘱:“等下到了县衙,一切听我安排,你配合我就好。”
“明白!”青竹立刻应声。
两人一路风驰电掣,半点不敢耽误,果真比押送队伍提前整整半个时辰,冲进了县城。
此时日头刚过中天,稍稍西斜,天光敞亮,县城街道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城南城门的值守兵丁,看见一匹快马直冲门洞,立刻举矛上前阻拦。
林昭单手轻轻勒缰减速,不慌不忙,另一只手直接从怀中掏出鎏金勘合和钦差牙牌,高高举起。
日光落在御赐纹路之上,亮眼又威严,规制一眼就能辨出是皇家正品。
他声音清亮,气场十足:“钦差加急公务,沿途一律无阻!”
守城兵丁看清牙牌制式,瞬间头皮发麻,吓得不敢有半分阻拦,下意识连忙侧身退让开路。
林昭不再停顿,一夹马腹,快马直接穿门入城,顺着主街直奔县衙。
县城正中心,青砖高墙的县衙庄严肃穆,门口两名差役正躲在阴凉墙根下偷懒打盹,悠哉得不行。
急促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面微微震动。
两个差役猛然惊醒,抬头就看见林昭翻身下马,步伐沉稳凌厉,大步踏上县衙石阶。青竹紧随其后,随时待命。
“站住!”
一名差役立刻上前拦路,底气十足,“哪来的人?敢在县衙门口纵马喧哗,胆子不小!”
林昭脚步不停,径直往里闯。
另一名差役见状,心头顿时火起,伸手就想拽住他的胳膊拦人:“野小子竟敢擅闯县衙——”
话音未落,林昭手腕猛地一振,轻轻松松甩开对方的拉扯,力道干脆利落。
与此同时,他双手郑重捧出御赐勘合与钦差牙牌,高高举过头顶。
抬手的瞬间,他指尖特意轻触了下怀里硬挺的圣旨卷轴。
这是最大的底牌,稳稳贴身藏着,是他们今日翻盘的绝对依仗。
下一秒,林昭陡然拔高音量,字字铿锵,穿透力极强,瞬间响彻整个县衙前院:
“当朝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奉旨巡查盐务钦差林砚大人!途经新城县地界,为民出头、惩治乡痞恶霸!”
“你们县衙主簿刘良,徇私枉法、颠倒黑白,当众构陷朝廷钦差,强行将人拘押押送!即刻通报你们知县,出来接旨回话!”
两名守门差役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僵硬,彻底吓懵了。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气势瞬间消失殆尽,目光死死盯着那面鎏金牙牌,看清“钦命巡查”四个官制大字后,浑身止不住发抖。
刚才伸手拉扯林昭的差役,手臂僵在半空,指尖疯狂哆嗦,动都不敢动一下。
另一个差役直接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青石门槛上,吓得嗓音劈裂,疯狂嘶吼:“来人!出大事了!钦差大人被咱们县里抓了!!”
一瞬间,整个县衙前院彻底炸开锅。
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慌乱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一窝蜂朝着内堂狂奔而去。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新城知县宋知远疯了一般从内堂冲了出来。
官帽歪歪斜斜,腰间革带系得乱七八糟,两只靴子都穿反了一只,衣冠凌乱不堪,半点七品父母官的体面仪态都没剩下。
他方才在后堂翻看最新邸报,清清楚楚记着三条日前的朝廷公示:
新科状元林砚,授翰林院修撰,奉旨巡查天下盐务,乃是天子近臣,胆识过人,曾当庭驳斥户部高官,是圣上重点提拔的红人。
他当时还暗自窃喜,这种大人物巡查路线宽泛,大概率不会路过新城这种偏僻小县,自己能安稳避过差事。
谁能想到,自家手下一个小小的主簿,居然胆大包天,直接把当朝钦差给抓了!
刚才惊得打翻了手边茶杯,滚烫茶水泼满衣襟,他浑然不觉,只顾着胡乱整理衣物,连跑带跌冲出内堂。
冲到衙门口,一眼看见林昭手中高捧的御赐勘合,宋知远脚下猛地一个趔趄,死死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浑身冰凉刺骨,嘴唇不停哆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位公子……此话当真?”
林昭往前踏出半步,面色冷肃,眼神凌厉如刀,气场完全碾压对方。
他常年经商、周旋各地,本就玲珑八面!
加上近些日子跟在林砚身边,常常受人恭维,不自觉的养成一些威严气势,此刻尽数展露,字字句句直击要害:
“宋大人!我家弟弟是正经天子近臣、奉旨出巡的钦差!”
“路见本地地痞横行、欺压乡邻,只是出手主持公道,半分不曾触犯王法!”
“可你手下主簿刘良,仗着本地势力、亲戚关系横行乡里,公然颠倒黑白,当街锁拿朝廷钦差!”
“一个小小县衙主簿,竟敢私拘钦差、藐视皇权、践踏国法!此事一旦传回京城、送入都察院,圣上龙颜大怒,追究株连罪责!
你一个区区七品知县,担得起这天大的罪过吗?!”
一番话重如千斤,狠狠砸在宋知远心头。
他脑子轰然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邸报上的文字一遍遍在眼前闪过,满心只剩无尽的恐慌。
这时,青竹从旁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只让宋知远一人听见:
“宋大人,我家少爷进村之前,就已经快马传信保定府。您不妨猜猜,那封急信上面,盖的是哪一位的大印?”
这句话,成了压垮宋知远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利害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