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远跌跌撞撞爬上轿子,手指死死抠着轿框木头。
身子软得站不住,试了两次,才勉强挪进轿厢里坐好。
脚上靴子还是反的,鞋底蹭在轿杠上滑溜溜的,差点直接甩掉。
轿夫猛地起肩,轿子狠狠一晃。
宋知远身子往后一仰,心口瞬间闷得发慌,赶紧攥紧坐板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轿厢里又闷又不透气,路上的黄土顺着帘缝往里灌,混着汗味、旧布味,闷得人胸口发沉。
他靠着冰凉的轿壁,大口喘了几口粗气。
混乱炸裂的脑子,总算勉强找回一点清明。
一口凉气顺着后背钻上来,冻得他心里那团乱麻,硬生生裂开一道缝隙。
他脑子里飞速回想前尘旧事。
私下放印子钱这门生意,不是他刘良一个人吃独食,县里有头有脸的基本都在里面分好处。
所有人都贪,就他一个人装清高,等于断了所有人的财路,早晚被联手挤兑走。
再加上刘良做事圆滑,放贷再狠,也从来不出人命,百姓告状也都被他压下去了。上头巡查官三年都不来一趟新城小县。
宋知远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安稳吃了三年灰色红利。
离谱的是,偏偏今天撞上了奉旨巡查的盐务钦差。
宋知远闭着眼,指尖一下下敲着轿壁,越敲越快,心里慌得要命。
按朝廷规矩,盐务钦差只管盐引、盐税,地方治安、民间放贷,压根不归钦差管。
他心中理清了思绪,按理说,这点乡里纠纷,根本入不了钦差的眼。
可天底下千万条路,偏偏钦差的队伍停在了新城;
停也就罢了,偏偏撞见地痞当街行凶;撞见也就罢了,偏偏他手下刘良眼瞎心黑,敢当众拘押朝廷钦差,铁尺压肩折辱圣使。
就这一念之差,鸡毛蒜皮的小事,直接炸成天崩大祸。
盐务钦差不管市井闲事,可当众被拘押折辱,性质彻底变了。
这已经跟盐务没关系,是实打实藐视皇权、挑衅朝廷的死罪。
单凭“拘押钦差”这五个字,他这个七品知县,乌纱不保、仕途尽毁、阖家问罪。
这三年贪来的零碎银两,此刻看着又轻又可笑。
换回来的,是满门倾覆的灭顶之灾。
刘良那一铁尺,压的根本不是林砚的肩膀,是直接砸断了他宋知远仕途的脊梁骨!
滔天悔恨瞬间淹没心头。
他强行逼自己冷静,拼命在脑子里找活路。
想栽赃前任、想找漏洞、想找说辞,可条条路都是死的。
所有证据摆在明面上,所有签字都是他亲笔,底下人一旦反口攀咬,他第一个完蛋。
那些看似能走的退路,走到头,撞上的全是自己当年写下的名字。
思来想去,只剩最后一条路——赌!
赌这位少年钦差公私分明、就事论事!
不翻陈年旧账,只办当下恶事!
不等钦差动手追责,他先一步雷霆出手,当众拿下刘良、张彪一众恶人,彻查销毁所有放贷黑账,给受害百姓平反!
把这事死死定性成:地方小吏擅权乱政,个案处置,到此为止!
只要不深挖旧账、不牵连主官,他顶多算失察渎职,丢官罢职而已。
仕途毁了、乌纱没了,好歹能保住全家性命、保住宗族清白。
他现在,就是把全家人的命,全押在这一个“赌”字上。
林昭骑着灰马先一步赶到,没有往前冲撞,早早勒住马匹停下。
这匹马一路疾驰,口鼻不断喷着白气,蹄子不停刨动地上浮土。
林昭翻身下马,牵着缰绳静静站在路边,伸手轻轻抚了抚马颈安抚,半步不再向前。
青竹紧跟着跳下马鞍,脚步踉跄两下才站稳,下意识往林昭身旁靠过去。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押送队伍,迅速收敛脸上神色。
手中没有兵器,身上也没有官服,单单立在道边,看着和远处围观的普通村民别无两样,就像是赶路途中停下歇脚的路人,装得十分自然。
押送队伍渐渐走近,领头的差役最先瞧见二人,上下打量准备开口盘问。
队伍末尾的地痞眼尖,抢先挣扎着抬起脑袋,尖着嗓子大喊。
“官爷!这两个人跟他们是一伙的!方才村口马车旁边,我亲眼看见他们待在一起!”
他喊声尖锐刺耳,惊动队伍里所有人,不少人纷纷回头张望,差役们手中的铁尺当即向上抬起几分。
刘主簿策马从队伍中间冲到前头,眯起双眼来回打量林昭,又扭头看向被押送的林砚,目光在两张面孔上来回对比。
二人眉眼有几分相似,气质虽截然不同,但一眼就能看出亲缘。
他心里瞬间绷紧。
“一并拿下!”
刘主簿抬手指向林昭,又朝着青竹虚虚一点,“同伙同罪,一个都别放走!”
两名差役立刻冲上前,铁尺重重压在林砚肩头,使劲想要把他按倒。
林昭没有反抗,顺着力道微微屈膝站稳,不曾弯腰垮身,也没有挣扎。
他抬眼平静看向身前差役,随后转头望向队伍前方。隔着一众官差,他稳稳望向林砚的方向。
片刻之后,林砚垂在身侧的手借着衣摆遮挡,指尖轻轻朝林昭那边偏了一下。动作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二人彼此心领神会。
刘主簿翻身下马,靴子重重踩在土路之上,背着手绕着林昭走了小半圈,脸上挂着轻视的笑意。
他停下脚步歪头打量,语气满是不屑。
“方才是不是打算冲上来救人?就凭你们两人,也敢痴心妄想?胆子倒是不小,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林昭没有答话,视线转向一旁被差役控制住的青竹。
青竹腰背微微弓起,同样朝着这边看来。收回目光,林昭依旧沉默不语。
刘主簿继续往前踱了两步,挥动马鞭指向青竹。
“等到了大牢,自有你们痛哭求饶的时候。实话跟你们说,这片地界,凡是我刘良想要查办的人,没有谁能够翻身。”
话音刚落,队伍前方忽然出现一阵骚动。
不少人脚步停下,举着的铁尺悬在半空。刘主簿皱起眉头转头打算呵斥,赫然看见道路前方停着一顶青呢小轿。
轿夫半跪在地大口喘气,轿帘猛地从里面掀开,一道人影踉跄着跌出轿外。
来人正是宋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