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巷子的人跟着笑起来，方才凝着的那口气，总算松开了。林昭跟着笑，可牙关咬着，没让任何人看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那点酸涩。
“砚哥儿！你给咱们林家挣了天大的脸面！”
“老祖宗泉下有知，也能扬眉吐气！你十七岁高中状元，是咱们开封数百年来头一份荣耀！
既是列祖列宗积下的福报，更是你自己寒窗苦读、拼命挣来的造化！”
老太爷握着拐杖重重往青砖地上顿了三下，落地声响厚重有力。
“你是林家百年以来最出息的孩子！往后御赐匾额高悬祖宅，你的名字记入地方志，牌位供奉祠堂！
你凭一己之力，让林家彻底改换门庭，圆了几代先人都不敢想的美梦！”
说到最后，老太爷嗓音微微发哑，眼底泛红，却依旧硬撑着长辈的气度，没有落泪。
“你只管安心入朝为官，替朝廷分忧，替百姓办事。咱们林家上下所有人，安分守己，绝不拖你后腿，半点都不会给你丢脸！”
说完，他攥紧拐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林砚松开赵姨娘的手，转身走到老太爷面前，恭恭敬敬躬身大礼，腰弯得极低，久久没有直起身。
“孙儿谨记在心。”
赵姨娘攥着林砚的袖口，拉着他往清芷院走。
两人刚转身进巷，外头街口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府里提前备好的两大筐喜糖、喜饼、花生干枣，被几个伙计依次抬了出来。
糖果都裹着红纸，白面喜饼印着红双喜，满满两箩筐，看着喜庆十足。
老刘头站在大门台阶上，拿起铜锣哐哐敲了两声，压过周遭人声，高声喊话维持秩序。
“今日状元归府，分发喜糖喜饼！见者有份！大家别挤别抢，排好队挨个来领！”
街上百姓瞬间欢呼起来，纷纷围了上来。
大人护着自家小孩，妇人抱着怀里的娃娃，还有人搬来小板凳踮脚看热闹，全程没人胡乱冲撞。
前排一个汉子领到一把喜糖，看见红纸上印着“状元及第”四个字，立马笑得合不拢嘴。
“这糖我可舍不得吃，好好收着，沾沾状元的文气和福气！”
旁边邻居打趣他，他却认认真真把糖揣进怀里。
“放多久都没事，这是状元公带来的好运。”
一群半大孩子挤在最前面，领到糖果立马剥开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凑在一起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有位白发老奶奶被邻里扶着上前，领到两块温热的喜饼，小心翼翼用手帕包好。
“带回去给小孙儿吃，盼着他以后好好读书，也能考个好功名。”
街口的人越聚越多，管事带着伙计守在台阶下，不停补货、维持秩序。
蒸笼冒着白气，麦香混着甜味飘得满街都是。人声嘈杂热闹，却始终井然有序，没人争抢混乱。
林家大门里头，赵姨娘牵着林砚，抬脚跨过院门门槛。
廊下两排下人齐齐躬身低头，整整齐齐齐声呼喊：“少爷回来了！”
这阵仗，跟去年林砚中举时完全不一样。
去年众人行礼恭敬，心里还带着观望和掂量，多少有点不确定。
现在所有人腰弯得更低，态度实打实热忱，眼里全都带着想要攀附巴结的心思。
老管事站在廊柱边，脸上堆着满脸笑意，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打算等空闲了，就去清芷院上门请安，多刷点存在感。
灶房的刘婆子以前总在背后嚼舌根，私下说即使中举，也不见得能当官。
这会儿她挤在人群后头，笑得最热情，扯着嗓子问好，眼睛不停往前瞟，就盼着林砚能看见她这份殷勤。
林文恒站在人群偏后，微微低头，装作恭顺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早年他跟着旁人欺负林砚、往西角院泼脏水，件件都是实事，半点赖不掉。
现在心里在拼命想该如何补救，想来想去没有头绪，似乎自己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难道要去跪下吗？
林昭立在一旁，视线慢慢扫过院里所有人。
老管事的谄媚、刘婆子的殷勤、林文恒的刻意稳妥，他一一看在眼里。
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开口说话，所有人的心思态度，他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到这个地步，他多少心中吃味，自己是嫡长子，然而却如同透明人一样。
宅院外头依旧热闹得很，人声、笑声、脚步声隔着院墙传进来，乱糟糟混成一片。听着喧哗，却又隔了一层，不真切。
府门前的青石板被大日头晒得发白，街上百姓慢慢散开。
有人边走边翻看手里的喜糖红纸，有人走出去老远，还忍不住回头往状元府张望。
林砚站在台阶上，朝着巷口看了片刻，随后收回目光。
刘虎和孙文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脚步放得很轻，全程没出半点声响。
府里的下人来回穿梭忙活，开始准备饭食，看见三人过来，全都低头避让，快步绕道走开，没人敢停下搭话。
不是不懂规矩不恭敬，是如今林砚身份不一样了，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多做多错、触了霉头。
廊柱边上站着老管事刘叔，手里还攥着半截绑东西的绳子，眼神不停往这边瞟，迟迟不敢上前开口。
等林砚目光扫过来，刘叔心里一紧，飞快把绳子塞进袖口，动作麻利得很，跟被烫到手一样。
就这么一瞬的功夫，他后脖颈已经冒出一层薄汗，沾着衣领，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这就是当官的威势，人还是那个人，却不敢以平常待之。
林砚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随口交代。
“刘叔，这两人是跟我一起回来的。这位是萧府护卫刘虎，一路护送我南下。这位是户部的孙文，一路随行办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