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今天上门的陈家老爷,再也不是当初暗中算计人的姿态,是专门过来求人办事的。
林砚缓缓起身,随手掸了掸长衫下摆的灰尘,抬脚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头,老太爷早就稳稳坐在主位上了。
他原本在后院躺着歇晌,人老了就不想动弹,也没有什么能提的来兴趣的。
然而听说陈家父子上门拜访,瞬间精神抖擞,立马起身,换了一身正经见客的衣裳,拄着拐杖就赶到了正厅。
他在这儿坐了有一会,桌上的茶水都已经续过两轮了,从头到尾,半点起身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林砚走进正厅,一眼就留意到了祖父的坐姿。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老老实实搭在膝盖上,不靠椅背、不乱挪动,看着和他平日里在松鹤堂对账、见店里管事的模样一模一样。
但林砚心里明白,祖父平时接待客人,根本不会坐得这么板正拘束。今天这副姿态,分明是刻意端出来的。
老太爷的心思不复杂。
陈老爷是正经的仕宦书香出身,身份摆在那儿,不是普通寻常客人。
如今林家虽然风光站稳了脚跟,却不能失了礼数待客的规矩。该给旁人的体面一分不少,自己该有的态度也要稳稳拿住。
他坐在主位,一来是坐镇陪客,不失大户家风;二来,也是特意给陈家递一个台阶。
态度摆得明明白白:今天陈家是来低头认错、赔罪道谢的,他好好听着、接着便是。
不会摆脸色,不会趁机拿捏人,更不会露出半点得意傲慢的样子。
林砚看透这份心思,收回目光,先上前给祖父行了礼,再转身对着陈家父子,从容落座。
陈老爷和陈景舟分坐在一侧,桌案上摆满了层层叠叠的礼盒物件。
成套的湖笔徽墨、几匹鲜亮的织金锦缎、封坛的陈年老酒,还有好几件精工玉器摆件,样样都价值不菲。
林家世代经商,老太爷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数了。
这一堆礼品,总价少说也有几百两,能看出来,陈家这次是真心诚意登门,下了大本钱。
陈老爷一看见林砚进来,立马站起身。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色便服,再也没有往日乡绅权贵的傲气,姿态放得极低,躬身拱手:“林大人,贸然登门打扰,还望恕罪。”
林砚微微点头,走到老太爷身旁的侧位坐下,态度客气又疏离,分寸拿捏得刚好,不热络、不得罪,礼数周全:“陈伯父不必多礼,坐吧。”
陈老爷没有立刻落座,先看了一眼端坐主位、神色淡漠的林老太爷,又转头看向身边的儿子陈景舟,心里又愧又臊,压着满心的难堪,这才慢慢坐下。
这个时候他满是庆幸,还好去年来赔过礼道过歉,否则今天都没脸登门。
陈老爷坐稳身子,抬手拱了拱手,率先开口。
“林大人,今日登门,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专程来道谢,多谢你费心费力,帮我儿景舟周旋翻案。
第二,老夫心里一直记着当年那件糊涂事,早就想找机会,当面来给你赔个不是。”
他话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很低,心中却有些酸涩,陈家在这开封府被称为书香世家。
已经传了有四代,代代都有官身,然而跟眼前的年轻人相比,却不够看。
林砚安安静静坐着,不插话,耐心等他继续往下说。
“当年景舟摊上官司,我四处查不到真凶,心里慌乱,失了分寸,动了歪念头,险些把脏水扣在你身上。
后来景舟把所有实情都告诉了我,我才知道,当初你主动入狱探望,是真心体恤他,半点私心算计都没有。
现在回头想想,我实在羞愧得无地自容。”
说完这些,陈老爷直接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襟,对着林砚深深躬身一拜。
腰弯得极低,久久没有直起身。
整个大厅安安静静,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抬头站直,眼眶微微泛红,嗓音沙哑得厉害:“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很少对人低头认错。
今日这一拜,一是谢你不计前嫌,帮犬子洗清冤屈;二是为我当年狭隘卑劣的算计,诚心向你赔罪。”
厅堂里静了片刻。
林砚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太爷。
老太爷稳稳端着茶碗,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只是原本攥紧碗壁的手指,悄悄松开了。
陈老爷话音刚落,一旁的陈景舟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父亲那样大礼,也没有多余的客套废话,往前走出两步,正正对上林砚,双手抱拳,狠狠一揖到底。
这一揖做得极慢,腰身压得极低,停了许久,额头几乎快贴到胸口,礼数做得十足到位。
陈景舟这辈子心高气傲,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弯过这么低的腰。
直起身时,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沉郁:
“林砚,早年在书院读书,我一直把你当成竞争对手,事事跟你较劲攀比,自从出事以来,满城亲戚朋友全都躲着我,没人敢沾我的事。”
“唯独你,愿意去看我。这份情义,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我没别的奢望,只求洗干净身上的污名,堂堂正正做人。
只要冤案能昭雪,往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开口,我陈景舟万死不辞。”
林砚抬手虚虚一扶:“不必行此大礼。”
陈景舟放下手臂,没有退回座位,站在原地认真道:“我爹当年做错事,是他的选择。我是我,他是他,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说是这样说,陈景州心中却是苦涩,原本两人算是惺惺相惜,关系处的不错。
却因为父亲的一时糊涂,导致两人无法再回到从前!
林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答应山长帮你追查真相,只是因为你本身无辜,不该背着莫须有的污名过日子。这件事,和令尊当年的所作所为,互不牵扯。”
他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敲定的寻常事。
陈景舟心里积压许久的情绪一下翻涌上来,默默后退半步,静静站定。
一旁的陈老爷听得清清楚楚,紧绷多日的肩膀骤然一松,压在心头的大石彻底落地。
这些天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林砚记着旧怨、借机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