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总。”一个兵卒凑近,压着嗓子,“钦差大人到了,就在后头。”
陈定邦第一反应是“来这么快”。
密令送到营里才两个时辰,他刚带着人摸到码头外围把路封死,这位大人就跟过来了。
他伸手正了正歪掉的帽檐,又把佩刀往腰侧推了推,拍掉衣摆沾的草屑和浮土,这才站起身转过来。
官大一级压死人,钦差可不是一般人那是天子近臣,要慎重对待。
借着微弱的夜色,他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是个看着特别年轻的少年,一身官袍,腰间别着一块不起眼的铜牌。
夜风呼呼吹着,他站得笔直。
陈定邦下意识上下打量了两遍,心里有点意外。
之前收到兵部密令,说有钦差南下查盐务。
他原本以为,能当钦差、办这种大事的,最少也是三四十岁的老成官员。
哪成想,居然是个半大少年,看着比他营里刚入伍的新兵年纪还小。
他压下心里的诧异,起身拱手行礼,规规矩矩开口:“末将陈定邦,见过钦差大人。”
礼数做得到位,没多客套废话,只是抬头行礼的时候,忍不住又多看了林砚一眼。
江风吹来,掀得两人衣摆来回飘。
陈定早年守过边关,在扬州城外驻防整整三年,见的官员数不胜数。
他从没见过哪个文官,敢大半夜不躲在行辕,反倒亲自带队围堵码头。
更没见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这种鱼龙混杂、暗藏凶险的地方,还能稳得一点不乱。
陈定心里有数,忍不住多提醒了一句:“大人,末将接到密令,人马都已经备妥了。”
“就是多嘴说一句,码头这些打手好拿捏,今晚抓人不难。难的是事后稳住局面,不被盐商反扑,这才是最考验人的地方。”
他话说得实在,就想看看这个年轻钦差,能不能扛住后续的麻烦。
林砚听完,他知道这人什么意思,动盐税会得罪很多人,甚至于最后不了了之。
不过他神色没什么变化,随口回道:“后续的麻烦,不用陈把总费心。”
“你今晚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把码头彻底封死。天亮之前,码头里的人、货、东西,一样都不准少,一样不准动。”
陈定听完,不再多废话,点点头,重新蹲回土坡边上,目光死死锁着下方的码头。
他快速把码头布防情况报得明明白白:“正门有两个固定哨,侧边货棚后头还藏了一个暗哨。他们寅时才换班,现在防守最松懈,没人来回巡查。”
说完转头看向林砚,静静等候指令:“大人,是直接带人硬冲,还是先喊话亮明身份?”
林砚跟着蹲下来,扫了一眼码头。
好几艘货船停在江面,船头有人来回晃悠,岸边堆着一大堆大麻袋,月色底下白蒙蒙一片,全是私盐。
“先喊话亮身份。肯配合就查,不听就直接动手。”
陈定点头,立马低声传令。
一个嗓门亮的兵卒翻过土坡,大步站到码头正门口,手里举起明黄钦差标旗,夜风刮得旗子哗哗直响:
“钦差大人在此!东关码头即刻封存查验!所有人原地站住不许动!谁敢乱跑,按抗旨治罪!”
话音刚落,码头里头瞬间一静。
安静不过两秒,里面立马乱了。
有人慌慌张张乱跑,碰倒了堆货的木架,还有人压低嗓子大喊,动静乱糟糟的。
没一会儿,码头大门被人从里头狠狠推开,十几个精壮打手涌了出来,手里抄着扁担、铁尺、船桨,齐刷刷堵在门口,架势嚣张得很。
带头的是个窄脸汉子,脖子上挂着条粗铜链子,一动就哗啦响。他扯着嗓子吼:
“什么钦差不钦差的!大半夜拿个破旗子装模作样!这是我们赵家的码头!没有赵老爷点头,谁都别想踏进一步!”
身后一群打手跟着起哄,有人把船桨狠狠砸在地上,嘭的一声,扬起一大片灰。
后头一个瘦猴似的小子张嘴就骂:“狗屁钦差!盐运司都管不了我们码头,哪来的野官半夜找茬!”
陈定面无表情,转头跟林砚报备:“大人,他们骂您了。”
顿了顿,他还补了句实话:“属下驻守三年,盐商敢骂府衙、骂盐运司,敢当面骂钦差的,您是第一个。”
林砚瞅了这人一眼,心中有些无语,这人怕是脑子多少有些直溜。
随手拍掉膝盖上的土,站起身淡淡道:“那也正常,我是第一个敢直接拆他们码头的钦差,刚好扯平。”
他往前走出几步,站到土坡边上。
吕明捧着簿册紧跟其后,青竹提着灯笼站在一旁,火光稳稳照亮林砚年轻的脸。
门口那群打手借着灯光看清来人,先是一愣,紧接着纷纷嗤笑。
看着就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子,半点官威没有,这帮人越发肆无忌惮。
林砚半点不生气,往前又踏一步,声音不高,稳稳盖过夜里风声:
“本官林砚,奉旨南下清查两淮盐务。东关码头牵扯巨额私盐案,即刻封存核查。”
“你们刚才的胡话,我可以不计较。把码头管事叫出来答话。”
讲的是正经规矩,可这帮地头蛇根本不讲规矩。
领头窄脸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铜链一甩,气焰更盛:
“小毛孩子也敢来老子地盘耍威风!老子在码头混二十年,盐运司的官换了好几茬,没人敢查我们赵家的货!你算老几!”
身后打手跟着大闹,铁尺砸地哐哐响,扁担敲着门框示威,夜里动静刺耳得很。
林砚眼神越过这群人,看向码头深处。
几间仓库门关得死死的,门缝里不停有人影晃动,江边还有人偷偷抬麻袋往船上运,再晚片刻,私盐就要直接开船运走了。
他低声道:“有人偷着搬货下水,不能再拖了。”
陈定当即抬手,正要下令。
林砚伸手按住他手腕,自己往前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冷硬干脆,压过所有吵闹:
“我最后说一次,管事出来说话。再敢喧哗一句,今晚我直接拆了你这座码头。”
语气没吼没喊,但谁都听得出来,他不是吓唬人。
领头汉子嘴比脑子快,当场怼回来:“你拆一个试试!”
“动手。”
林砚只吐出两个字。
陈定立马挥手下令。
土坡两侧芦苇丛瞬间冲出大批黑影,兵士动作快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