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万山压着满心屈辱,低声问道:“我想问一句,大人是只针对我周家,还是我们所有盐商,都要挨个受一遍这般打压?”
“谁不服、谁硬扛,就针对谁。”
林砚语气平淡无波,“你硬扛了两日,就受两日困局。你若是还想试试,尽管继续。”
周万山脑袋垂得更低:“不必了,我认。”
说完,他转身沉默离去。
走出厅堂,晨光洒在院里石板上,明明阳光明亮,他却浑身发冷。
没有呵斥,没有威胁,没有重话。
可这种无声拿捏一切、掌控所有活路的手段,比打骂责罚更让人恐惧。
周万山走后,吕明开口请示:“大人,要不要顺势把程赢也一并清查处置?一鼓作气彻底扫清盐商隐患。”
林砚摇摇头,合上账册:“不用。”
“程赢主动认下四十万银两,识时务、肯配合,比周万山懂事。留着他,能帮赵玉堂分摊督办压力,对我们更有利。只需暗中紧盯,不许他乱动即可。”
一旁的赵玉堂听得心头一沉。
他瞬间懂了。
林砚不是仁慈放过谁,是懂得取舍、懂得拿捏利用。
谁听话就用谁,谁硬扛就往死里打压。
半个月时间一晃就过。
赵玉堂、程赢、周万山这三家大头盐商,全都老老实实把足额银子交进了府库,彻底服软听话。
可底下那群中小盐商,脑子转得贼快,愣是摸出一套耍赖的新套路。
不硬刚、不翻脸、不公开违抗钦差命令,就一个字——拖。
所有人抱团观望,天天打太极应付差事。
账房没钱、货款没回、铺面盘点、手头周转不开,理由换着花样来。
整整拖了半个月,摊派给他们的银两,一分没交上来。
说白了就是体面人专属耍赖:我不说不交,我只是今天交不了。
这群人心底押着两个赌。
第一,林砚刚压服三大盐商,肯定想稳住扬州局势,不会随便再起风浪、大开杀戒。
第二,他们背后有人撑腰。
当官的暗中护着商人,商人抱团托举当官的,一层层保护伞搭得严严实实。
这群小盐商笃定,钦差再厉害,也不敢随便动衙门里的官员,投鼠忌器。
这天下午,赵玉堂第三次跑到钦差行辕,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这群小盐商的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
前两次他好劝歹劝、软硬兼施,这群人当面点头答应得好好的,转头继续摆烂拖延。
尤其是带头的陈茂林,演戏最到位,当面唯唯诺诺,回头立马反悔,分寸拿捏得死死的,不撕破脸,也绝不干活。
正厅里,林砚坐在主位,手里拿着朱笔对账,笔尖沙沙响,安静等他说话。
赵玉堂站在一旁,斟酌半天,低声开口:“大人,底下商户依旧死拖不缴。领头的陈茂林放话,他家最多出两万两,多一分都不给。”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他还四处散播消息,说盐运司周主事是他姻亲,衙门里有人撑腰,让其他商户别怕,不用急着交钱。”
林砚手里的笔,猛地一顿。
抬眼的时候,神色依旧平淡:“他真觉得,衙门官员能护住他?”
“是。”
赵玉堂点头,把内里门道全盘托出,“这群小盐商胆子不大,抱团敢抗命,全是周主事在背后默许纵容。”
“这周主事城府极深,从来不收明面贿赂,账面干干净净,挑不出半点毛病。他只收田庄、宅院、长期人情供奉,靠着姻亲旧交,拿捏扬州大半中小盐商。”
“陈家就是他的白手套,帮他收拢零散商户、串联抱团、制衡大盐商,还暗中把控东关码头的私盐通路。”
“商户们不怕陈茂林,怕的是躲在幕后的周主事。他们敢集体阳奉阴违,就是笃定大人只会收拾商人,不敢动衙门官员。”
到这里,半个月僵持的病根彻底挑明。
商人台前耍赖,官员幕后操盘。
官商勾连,层层掩护,死死绑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林砚听完,沉默好几息。
下一秒,他猛然起身。
起身的力道太猛,直接掀翻桌上青瓷茶盏,滚烫茶水泼满半张书案,顺着桌沿流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大片湿痕。
整个正厅瞬间死寂,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拖延抗捐,同业抱团,借官场势力压朝廷政令,上下勾连舞弊。”
林砚声音不高,字字沉重落地。
“我给他们半个月宽限,不是我软,是给他们敬畏法度、主动认错的机会。”
“我之前不愿动盐运司,是顾及地方体制,不是纵容一个小小主事,私结商贾、操控商圈、藐视钦差号令!”
“他躲在幕后洗干净账面,拿衙门体制当盾牌,以为我拿他没办法?”
“既然他要玩层层掩护的把戏,那我就把这张官商勾结的大网,从外到内、从商到官,连根带泥,彻底扒干净!”
他当即下令。
“吕明!双线彻查!”
“第一路,查陈茂林五年全部底账!私盐流通、盐引缺额、码头逃税、暗处私账,一笔不许漏!”
“第二路,深挖周主事!别查明面上的金银贿赂,专门查隐形往来!田产过户、无息白条、无故馈赠、人情供奉!所有看似合规的往来,全部拆成罪证!”
吕明立刻躬身领命:“属下即刻彻查,天黑之前,必带实证复命!”
“我要铁板钉钉的证据。”
林砚转头看向刘虎:“调动驻防兵士,封死陈宅所有出入口!正门、侧门、后巷、密道,全部盯死!
即刻前往盐运司,就地软禁周主事,隔绝所有传话、求情、通风报信的门路!”
一旁的赵玉堂后背阵阵发凉。
他瞬间想起几年前,自己逢年过节也给上面送过薄礼,好在发现风向不对,早早断了往来。
现在只剩满心庆幸,还好我跑得快。
看着雷厉风行的林砚,他心里五味杂陈。自己早早投降保全自身,可扬州这潭官商浑水,远比他想象的更黑、更深。
夜幕彻底落下。
吕明连夜赶回行辕,怀里抱满泛黄卷宗、陈年账页、地契副本,快步铺在桌上,逐条汇报。
“大人,查清楚了。”
“陈茂林四年私自倒卖盐引,缺额两万一千余石,长期偷税逃税。”
“周主事五年之内,凭空新增三处田庄、两所宅院、两间铺面,全部资产,对应陈家逐年送来的‘无息借款’。
无期限、无催收、无凭据,名义是借贷,实质是固定分润赃款。”
“另有一桩压了三年的命案:城南码头船工落水溺亡,实为陈家少爷陈瑞推搡所致。
死者家属鸣冤告状,被周主事强行压下,不了了之。一条人命,被官商联手花钱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