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行人比平时少了不少,但烟火气一点没少。
街角的汤圆摊子冒着热气,街边有老婆婆坐着择菜,两个小孩子蹲在路边拿树枝戳地上的残雪,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家里大人喊,才一溜烟跑回家。
街口馄饨摊的老板认得他。
之前封码头值守,刘虎天天带着人在他家买馄饨,一来二去就眼熟了。
老板远远看见林砚,心里有点敬畏,想打招呼又不敢贸然开口,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
林砚也礼貌回点了下头。老板愣了愣,立马咧嘴笑了,心里踏实不少。
这新来的钦差大人,据说不是个好人,坏事做尽,但人还挺随和的。
是的,现在整个扬州城对钦差大人的印象,统一认为是个坏官。
舆论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而这少数人自然是盐商、官府。
在他手里吃了亏,很多人回去就编排,扬州城的说书人,暗戳戳的影射钦差大人好色、贪财等。
百姓不知道原尾,听之信之,也跟着有板有眼的传说。
甚至离谱到新来的钦差大人吃小孩,各种离谱言论都有。
林砚也不在意,他所做的是为朝廷收盐税,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
因此,也没有人能感受到他这个钦差大人的好。
一路走到石桥中间,停下脚步,扶着栏杆往下看。
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碎冰,河水青幽幽的,慢悠悠向南流淌。
两岸都是老旧的白墙灰瓦房子,屋顶盖着一层薄雪,家家户户的炊烟慢慢升起,缓缓散开,看着格外安稳。
这古时候的河水清澈,环境优美,让人心旷神怡。
以前办案赶路,他也无数次路过这座桥。
但那时候脑子里全是案情对策、钱粮账目、审讯话术,根本没空看风景,连河水往哪边流都不知道。
现在彻底卸下重担,安安静静站着,才发现这河水,流得又慢又稳。
从这天开始,林砚没事就喜欢出门溜达。
也没固定路线,随心所欲随便走。
有时候往东走到码头,远远看一眼封条还在不在,确认没人私自乱动;
有时候往西逛菜市场,站在人群外围,看老百姓买菜砍价,热热闹闹的;
有时候就在行辕附近的小巷转悠,看着屋檐下的冰棱子一天天变长。
有一次,他路过一家老字号藕粉圆子店。
想起刚来扬州那天,李秀才第一次吃,被烫得直吸气的模样,索性进店点了一碗。
老板娘是地道的扬州本地人,说话温温柔柔慢悠悠的。
端碗上桌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小郎君,今天就您一个人呀?”
林砚点点头应了一声。
老板娘也不多打听,转身回灶台忙活,过了会儿,额外送了一小碟桂花酱过来,不收钱,算是额外添的甜头。
林砚看着那碟桂花酱,没动,安安静静把一碗圆子吃完了。
还有一回,他走到城墙根下。
避风的墙根处,几个老大爷蹲在地上下棋,旁边围了五六个人看热闹。
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没人喧哗,就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响声,一下一下格外规律。
林砚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好一会儿。
没人认出他是钦差大人,没人刻意巴结,也没人特意给他让座。
大家该看棋看棋,该琢磨琢磨,完全把他当成一个普通过路看客。
这种没人盯着、没人忌惮、不用端架子的普通闲适,让林砚觉得格外舒服。
这些天在街上闲逛,他偶尔也能听见路人闲聊。
百姓的话题,也在一点点变。
最开始大家聊的都是赵家码头被抄、盐商被查的事,人人心里惶恐。
后来慢慢变成,盐价好像比之前便宜了不少。
再到最近,大家都在说,今年冬天官府发的炭火票,比往年多了很多,老百姓过冬轻松不少。
偶尔有人私下感慨,新来的钦差是个办实事的好官。
旁边的人立马反驳,说钦差大人金屋藏娇,家里有四个扬州瘦马,每天欢快无比,如此贪财好色,怎么会是好官?
两人压低声音,悄悄聊着,满是小心翼翼。
林砚路过听见几句,神色没变,脚步也没停,直接往前走。
他还去过一次城外的河堤。
那天雪刚停,太阳淡淡露了点光,河堤积雪被路人踩出一条窄窄的小路。
林砚顺着河堤走了很远,一直走到能看清整片河湾的位置才停下。
河面开阔安静,几艘渔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结着细碎冰凌,船篷覆着一层薄雪,安安静静停在水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看着这片安稳河景,他忽然想起刚来扬州那天。
那天全城官员列队迎接,锣鼓喧天,排场极大,所有人都围着他、敬着他。
可比起那种前呼后拥的热闹,他反倒更喜欢现在这份安安静静的清净。
一个月的时间,就这么慢悠悠、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这天林砚刚回到行辕,就看见桌上摆着一封京城加急密信,封口盖着通政司的急递印章。
他拆开信件,一目十行看完,站在桌边没动,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信里写得很明白。
这一个月,朝堂上弹劾他的奏折,堆了足足二十多封。
兵部、都察院,还有一堆不知名的御史,全都在参他。
罪名五花八门,什么越权办事、欺压盐商、和地方官争权、私自调动兵营、扰乱地方秩序。
最过分的一封,直接污蔑他借着查案的由头横征暴敛,逼得盐商家破人散,说他搞得扬州民怨沸腾。
但所有弹劾奏折,皇帝全部压着没批,一封都没往外发。
不仅压下所有非议,皇帝还在朝堂上当众说了一句话:
“扬州几百万盐税安稳入库,充盈国库,比那些空口风评实在百倍。”
林砚把信叠好,轻轻放在桌上,坐下来安静歇了片刻。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和一个月前第一场小雪一模一样。
他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里新落的白雪,慢慢盖住青砖地上的旧脚印。
皇帝护着他,根本不是什么偏爱宠幸。
纯粹是因为他能干实事,能把真金白银的盐税稳稳送进国库,能替朝廷稳住扬州这块钱粮重地。
朝堂之上,从来都是价值换安稳。
只要他账目干净、政绩扎实、能稳住地方、能上交国税,就没人能轻易扳倒他,皇帝也会一直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短暂的清闲蛰伏,不代表松懈躺平。
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落雪,林砚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毛笔,开始撰写送往京城的正式公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