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收好供词,转身走进内堂,廊下值守兵卒上前,默默摆正桌椅、洗净笔砚、铺平纸张,厅堂再度陷入死寂。
六个老吏呆坐许久,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最先动笔的是刘书吏。
他攥紧毛笔,笔尖悬在纸面停了许久,才缓缓落下。
这一次写得远比昨日细致,年月、日期、经手人、署名、收受的布匹酒礼,全部如实记下。
可最核心的灰色关节,依旧刻意写得模糊,给自己留着最后一丝退路。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他刚写几行,斜后方传来笔杆落砚台的轻响,钱书吏也终于扛不住,低头动笔补写实情。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众人各自埋头书写,桌椅相隔甚远,谁也看不清旁人的内容,却都心知肚明。
旁人笔下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把自己彻底拖下水。
有人写着写着手腕发酸,抬手想揉一揉,才发现手指一直在不受控制发抖,只能强行压下颤抖,继续落笔。
钱书吏写到关键条目时,笔尖骤然顿住。心里反复拉扯挣扎,犹豫许久,终究没有删改,任由墨迹彻底干透。
他清楚写下这条,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他更明白,自己若是隐瞒,旁人定会把罪责推到自己头上。
年纪最大的孙书吏依旧心存侥幸,笔下大半内容都是无关紧要的琐事,要害之处一笔带过,能瞒则瞒。
一炷香时间过后,厅堂陆续响起笔杆落台的轻响。
日落西山之时,六人尽数停笔,将新供词压在桌角,没人敢探头偷看旁人的文书。
兵卒上前统一收齐,送入内堂。
这一次,林砚翻看的时间远比昨日更久。
每看完一份,就用笔尖在封皮角落轻轻点一个小点,不写字、不批注,只做隐秘标记。
六份供词全部核对完毕,所有矛盾、遗漏、刻意含糊的破绽,尽数被他摘录存档。
刘书吏看似详实,依旧藏有关键模糊点;刘、赵二人记录多处时间冲突,月份对不上;孙书吏遮掩最严重,通篇避重就轻。
这些破绽,全部变成日后制衡众人的把柄。
今日不赶尽杀绝,不代表就此放过。往后任何人敢再生事端、徇私舞弊,这些记录立刻就能拿来定罪清算。
除此之外,林砚还留意到钱书吏最后一页纸的右下角,有一道浅浅的指甲掐痕。
痕迹极淡,不易察觉,他猜不透其中缘由,默默记在了心里。
核对完毕,林砚没有传唤众人补写,将新供词妥善收好,静待后续布局。
与此同时,赵玉堂的府邸暖阁里。
他枯坐整整一下午,摊开的账本翻了三页,半个字都没能看进去。茶水换了两回,次次端起又放下,一口未饮。
天色渐暗,下人提前点亮廊下灯火。
巷口终于传来探子沉稳的脚步声,停顿片刻,才稳步靠近回话。
“今日六名老吏尽数重写供词,多数人交代详实,唯有孙书吏依旧刻意遮掩。大人核对完毕,未曾当堂处置任何人。”
赵玉堂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神色沉沉。
他早前刻意放出闲话,借旁人之口传到吏员耳中,抹去自身源头。
原本想着,老吏们一旦认罪自保,自然会切断所有旧线索,彻底摘干净他这层关系。
沉默片刻,他低声询问:“后街私藏的旧档,是搬是烧?”
“尽数封存上锁。”探子回道。
赵玉堂静静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句话。
“这下,彻底钉死了。”
烧毁旧档,容易落下销毁证据、欺瞒朝堂的重罪,极易引来弹劾。
可封存锁档,罪证永久留存,这帮老吏一辈子都会被这份档案死死掣肘,再无翻身余地。
想到这里,赵玉堂心底泛起阵阵寒意。
自己半生算计,在对方滴水不漏的手段面前,处处受制,步步被动。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街头还飘着凌晨的薄雾。
陈定带人直奔盐运司后街的隐秘厢房。
林砚早从案卷中查到线索,后街几间常年锁死的老屋,是一众老吏私藏灰色旧档的隐秘据点。
门锁锈迹斑斑,早已多年未开。众人无需找钥匙,直接撬开铁锁推门而入。
屋内堆满几十只老旧木箱,有的箱盖敞开,纸页泛黄发脆;有的严丝合缝封存多年,内里无从窥探。
兵卒逐一清点,登记造册,贴上严实封条,全数装车运回行辕。
后街住户纷纷扒着门缝偷看,没人敢靠前出声。
这批私藏底档被彻底清走之后,六个老吏手里只剩公开账本,再也没有私下操作、玩弄规则的资本。赖以徇私舞弊的底牌,彻底清零。
正月初十,扬州落下第三场雪。
行辕院内落满白雪,青竹清扫出一条窄窄通路,从正厅直通院门。
林砚立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
一路走来,盐运积弊盘根错节,层层勾连。到今日,大半灰色根基终于被彻底斩断。
他转身回屋,提笔蘸墨,着手撰写盐运司全新的文书流转章程。
整套新规,按年份分卷、按事由归类、按经手人留底,条理清晰,权责分明。
他不愿让底下吏员自行揣摩规矩,索性亲自敲定全套框架。
落笔极慢,每写一条,都会反复推演落地效果。
细细排查所有可钻的漏洞,杜绝拖延、敷衍、架空规矩的空间。
规矩不设得太过繁密,不给小人刻意找空子的机会;也绝不宽松松懈,不让条文沦为一纸空文。
适度留给吏员裁量空间,但签字、归档、交接三大关键节点,全部焊死,不留半点模糊余地。
整整写了一个下午。
青竹端来一碗热面放在桌角,他全程低头落笔,未曾抬头一眼,等写完最后一字放下笔,桌角的面食早已彻底凉透。
傍晚时分,李秀才顶着满身风雪归来,站在廊下拍落肩头积雪。
“大人,城中风气已经彻底肃清,茶楼酒肆无人再敢妄议盐务,盐商尽数收敛气焰,盐运司上下人人谨慎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