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钦差在我管辖的地界遇刺!我熬了六年的资历、好不容易攒的仕途底子,全毁了!
他嗓子发干发紧,慌忙追问:“是哪位钦差?”
“就是那位在扬州查盐务、刚办完大事回京的林大人!”
这话一出,何存义双腿一软,浑身瞬间凉透。
谁不知道这位少年钦差的手段?
去扬州查盐运,硬生生扳倒一堆富商污吏,连官场老油条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半点情面不留,南北官场谁听了都忌惮。
这种大人物,在他凤阳地面遇刺,不管钦差有没有受伤,他这个地方官都跑不掉罪责。
轻则丢官免职,重则追责问罪,六年熬的光景,一夜清零。
吓得慌了神,他也顾不上擦桌上的茶水、整理凌乱的衣服,光着一只脚就往门外冲。
身后老孙头急得大喊:“老爷!您靴子没穿!”
何存义低头一看,右脚踩着鞋,左脚光溜溜踩在地上。
他慌忙折返,胡乱蹬上靴子,鞋跟都没踩到底,趿拉着就往外跑,厉声吼道:“快!备马!”
夜里寒风呼呼灌进领口,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趴在马背上拼命狂奔,心里又怕又冤,满肚子憋屈:我天天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待在衙门,从没偷懒懈怠!
可官场就是这样,出了事,属地官员必担责,压根没地方说理去!
慌慌张张跑了几里地,夜色深处,迎面冲来一队骑马的信使。
骑士勒马抱拳,语气沉稳:“何大人放心,林大人安然无恙,刺客已经被我们剿灭大半,我们护送大人途经贵县,特意知会一声。”
“安然无恙!”
短短四个字,跟天降甘霖一样,瞬间浇灭了他浑身的恐惧。
何存义浑身一软,身子晃了晃,差点直接从马背上摔下去。
他死死攥紧马鞍稳住身形,半天才缓过劲,连连念叨:“还好!还好!没事就好!”
刚松半口气,新的恐慌立马又缠上心头。
钦差虽然没事,可刺杀实实在在发生在凤阳境内,就是他安防不力、治下不严。
只要钦差随口提一句,他这六年苦熬的资历,照样打水漂。
他不敢耽误半点功夫,立刻调转马头:“前面带路!我亲自去见大人请罪!”
又策马跑了三四里,终于在官道岔路口追上了赶路的队伍。
夜色之下,马车被层层骑兵护在中间,稳稳前行。
何存义立马滚鞍下马,踩着碎石小跑上前,抬眼一看,心又凉了一截。
护卫队的刘虎满身是血,肩头衣服撕开一道大口子,伤得清清楚楚。
钦差没事,可护卫死伤惨重,就凭这景象,定他一个治下松散、防务废弛的罪名,绰绰有余。
陈定勒马侧身,说话干脆利落:“何大人,队伍不耽误行程,有事边走边说。”
“是!下官明白!”
何存义快步追在马车边上,跑得气喘吁吁,姿态放得极低,躬身拱手连连请罪:
“下官凤阳知县何存义,拜见钦差大人!都怪下官治下不严、防备疏漏,让大人在境内遇险,下官罪该万死,任凭大人责罚!”
车厢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何存义心里七上八下。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太懂规矩了。
厉声骂人不可怕,最怕这种沉默不语,看着是不吭声,实则是心里记了账,比直接罚人更要命。
他不敢干等着受罚,赶紧主动表态补救,句句都往实处说:“大人!下官已经立刻封锁案发现场,派兵连夜驻守查验!
全县所有官道,即刻加派人手巡逻,杜绝后患!县衙的伤药、布匹、干粮全都备好了,大人但凡需要补给,下官立马全部送来!
沿途驿站,下官已经让人连夜打扫规整,全程听候大人吩咐,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他一路小跑追着马车,碎石子硌得靴子打滑,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往下淌,打湿了鬓角的头发,他也不敢抬手擦一下,卑微到了骨子里。
垂落的车帘一直纹丝不动,没人应声。
过了好半天,车厢里传出轻轻一声叩响。
就指尖敲了一下车壁,声音极轻。
紧接着,帘角微微晃了一下。
人没掀帘,也没说话,就这么一个小动作,算是听见了、知晓了。
就这一点细微动静,何存义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大半,长长松了口气。
有回应就代表没彻底迁怒!
只要钦差不在皇上面前追责,他这顶乌纱帽,大概率就能保住。
陈定适时开口,语气公允平和:“何大人,你先把现场善后、全境巡防的事办妥帖。
后续驿站安置、补给调度,等大人入驻驿站,自有安排。”
“下官遵命!立马办妥,绝不耽误!”
何存义转头厉声传令,语速又快又急:“立刻回县城!把所有伤药、布匹、干粮全部运过来!增派衙役兵丁死守凶案现场,整夜值守,寸步不离!全县官道加急巡逻!”
一众衙役立马领命散开,夜色里火把摇摇晃晃,人影匆匆奔忙,到处都是忙碌动静。
何存义站在官道边,静静看着车马队伍缓缓走远。
晚风一吹,他才后知后觉发现,后背的衣服早就彻底湿透,分不清是赶路热出来的汗,还是吓出来的冷汗。
低头看着满是泥水的靴面,他长长吐了一口浊气,心里不停默念:过去了,应该没事了。
只要不被朝廷追责,今天这天大的风波,就算揭过去了。
即便心里安稳大半,他依旧不敢松懈,陡然抬高声音,朝着马车远去的夜色诚恳高呼:
“大人一路顺风!下官即刻备好热饭热水,规整好所有沿途驿站,全力护住前路安稳,绝不让大人再遇半分惊扰!”
前路寂静,车马不停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