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职责,便是护送大人平安归京,如今差事了结,自当回营听候安排。”
陈定回话守礼本分,进退有度。
林砚点点头,取出一袋更沉的银两推到桌上:“这里五百两。”
“这一路风餐露宿,你和手下弟兄替我挡了凶险。这份生死情分,不是银子能衡量的。但眼下我能拿出的实在回馈,只有这些。”
“一部分你留着打点人脉、经营仕途,剩下的全部分给底下弟兄。大家跟着辛苦一场,不能白白受累。”
陈定垂眸看着钱袋,眼底微动,一时没敢接。
抬头认真道:“护驾是末将本分,银两数额太重,末将不敢领。”
“你们所有人,都受得起。”
林砚语气笃定,不容推辞:“收下即可,不必客套。”
陈定沉默片刻,不再拘泥虚礼,伸手收好银两,郑重躬身一拜:“末将替所有弟兄,谢过大人体恤!”
说完转身离去,步履干脆利落,坦荡洒脱,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林大人还真是够意思,五百两银子,弟兄们一人分五两,还有两百多两银子入口袋。
两人先后安顿完毕,偌大院子瞬间清静下来。
井台边,青竹弯腰洗菜,哗哗水声格外清晰。
灶房门槛上,李秀才捏着一块干面饼,慢慢细嚼,闲散自在,一副无事一身轻的模样。
廊下,吕明摊开随身簿册,低头慢慢核对沿途账目,细致稳妥,一如既往靠谱。
这两人跟着从扬州一路赶来,一文一杂,默默做事,没有惊天功绩,却事事稳妥贴心,到现在也没定下来往后去处。
林砚开口唤道:“吕明、李秀才。”
二人闻声上前,一个合上册子,一个拍干净手心饼渣,齐齐站在厅中,等候吩咐。
林砚从抽屉拿出两封银票,分别放在桌角,神色温和。
“半年一路追随,鞍前马后,辛苦你们了。”
他先看向吕明:“全程账目文书都是你打理,细致周全,费心不少。这五十两,你收下。这几日不用当差,好好逛逛京城,吃穿不用省,踏实歇几日。”
吕明坦然接过,收进袖中,躬身道谢,礼数得体。
一旁李秀才眼巴巴站着,眼里满是期待。
林砚把另一张银票推过去,嘴角微松:“你也一样,三十两银。京城繁华,好好开开眼界,放松心神。”
李秀才紧紧攥住银票,压不住眼底喜色,笑得直白纯粹:“大人,那我可真放开了逛!”
“去吧。”
两人结伴出门,李秀才脚步轻快急促,生怕晚一步就反悔;吕明步履从容,临出门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才转身离去。
院里彻底安静。
林砚心里早已盘算清楚。
等外放的圣旨正式下来,他再单独问一问两人心意。
愿意跟着自己远赴上任,他便一并提携安置;想要归乡安稳、另寻出路,他也绝不勉强。
人情相伴,贵在自愿,各有前程,随心就好。
灶房门口,青竹洗完菜,抬手晾晒衣物。
他素来懂事通透,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猜的不猜,只安安静静打理好院里大小琐事。水珠顺着衣料滴落,被日头晒得透亮。
他心里清楚得很,不管林砚往后去往何处,他必定一路相随,绝不会离开。
外头诸事尽数安顿妥当。
刘虎归萧府,冷暖自渡;陈定回军营,静待指派;吕明、李秀才得闲休整,放松身心。
唯独青竹,是无需开口确认、铁定相随的人。
安顿完所有人,就该处理自己的心事了。
林砚转身走进书房。
青竹见状,立刻擦净双手,跟进书房研墨伺候。
墨块轻磨砚台,清水化开浓淡相宜的墨香,书房里安安稳稳,格外静心。
林砚铺开一张素白纸笺,提笔稍作沉吟。
不用官样文辞,没有客套繁礼,就跟寻常闲聊一般,写得平实真诚。不写抬头,不落落款官名,只诉真心。
回京面圣已毕,境况尚可,不必挂念。
圣上或将外放,去处未定,距离不远。婚期前后皆可商议,若愿随我赴任,亦可告知。不必急,想好便可。
落笔署名:林砚。
前世今生,他都没有写过情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只能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默读两遍,字句克制周全,心意藏得温柔妥帖。折好装进信封,递给青竹:“送去县主府,交赵嬷嬷亲手收。”
青竹揣好信件,快步出去。
林砚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天色慢慢沉暮。
檐下灯笼未点,暮色晕染院墙,温柔又安静。他走回廊下坐下,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微苦入喉,压下满心纷杂思绪。
万事暂时落定,只剩静待一句回音。
次日清晨,青竹早早回来,眉眼带笑,语气轻快。
“少爷,信亲手送到赵嬷嬷手里了。当时韩姑娘就在旁边,一听是您的信,耳根一下子就红透了。”
他兴致勃勃说着细节,满脸真切:“姑娘还留我在门房坐了坐,丫鬟端茶递点心,礼数特别周全。临走赵嬷嬷还偷偷塞了我碎银,说是跑腿辛苦钱,让我添鞋袜。”
说完嘿嘿一笑,由衷感慨:“韩姑娘性子温柔赤诚,半点没有县主的傲气,人又清雅好看。赵嬷嬷私下跟我说,姑娘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您、盼着您消息呢。”
林砚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院里新发的槐树枝叶上。连日紧绷的唇角,悄悄柔和了几分。
来到这个世界,他原本以为可以挑一个称心如意的女子共度余生,万万没想到,竟然会被皇帝指派婚姻。
不过,这古时候对女子的限制很多,总不会出现一些小仙女类型的,但是不用愁。
他没有多问,只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那句默默惦记、静静期盼,已然悄悄落进心底,温柔沉淀。
第三天午后,青竹再去县主府,回来时带了一只小小的青布包。
粗纸裹着几块桂花糕,方方正正,甜度清淡,顶上系着一根细细红绳,简单雅致。
“赵嬷嬷说,府里新做的桂花糕,口味清淡,让您尝尝鲜。”
林砚拆开纸包,淡淡的桂香慢慢散开。入口清甜温软,不甜腻、不齁人,刚刚好熨帖人心。
他只吃了一块,便不再动了。把剩下的原样包好,系回红绳,端正摆在桌角。
没有回信,没有只言片语。
可这一碟亲手备好的桂花糕,就是最温柔的答复。
信,她收了。
意,她懂了。
心事了然,不必急着要定论。
他等她前路落定,她等他仕途落榜。两人默契留白,静静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