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砚回院,韩清芷把白日赵夫人的提点细细转述一遍。
林砚坐在桌边稍作思忖,抬眸轻声问:“你手头现存银钱,还有多少?”
韩清芷条理清晰,据实回话:“现银七万余两,田庄铺面每年租息三四百两,首饰衣物另算。
早年先父殉国的朝廷抚恤、祖产、母亲嫁妆,大半被郑家吞占。后来你帮我翻案清算,尽数追回,这些年我分毫未动,一直好好存着。”
林砚端茶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讶异。
他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极为郑重,替她长远筹谋:
“居家过日子,私产不宜全数现银存放。等到柳城安顿稳妥,你可以酌情置办一些恒产,余下银两找靠谱钱庄妥善存好。
往后家里日常开销,尽数从我俸禄里出。你的私产、租息单独立账,全权归你支配,互不混淆。”
韩清芷一点就透,眉眼清明:“我懂。公中花销走官俸,我的私财单独留存,专门用作应急备用、长远度日。”
“正是这个道理。”
林砚看着她,语气温和坚定:“这是你自己的立身底气,往后如何调度,不必事事跟我报备商议,你自己做主便可。”
韩清芷心底暖意缓缓漾开。
她听得明白,他是刻意替她保全所有私产,就是想让她彻底摆脱从前身无长物、任人拿捏的窘迫,往后一辈子有钱、有底气、有退路。
转眼到了第七日,远赴柳城的赴任筹备,正式提上日程。
林昭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走进书房,尽数摊开在案上:柳城完整舆图、州县县志、沿途驿道详图、吏部官凭赴任文牒,一应俱全。
他指着地图,如实禀报柳城真实局势:
“柳城在柳州府最南端,紧挨浔州,群山连绵,耕地稀少,汉瑶两族杂居,民情复杂。
前一任知县年末病故,县衙空置大半年,一直由县丞暂代管事,群龙无首,县里积弊极深。”
林砚垂眸细读县志,目光落在在册人口与田亩的数据上,眉头微微蹙起。
全县在册百姓一万两千余口,可登记在册的公田,居然不足三千亩。
不用细想也知,山中豪强隐田瞒税、私吞耕地,早已成常态。
“在册田亩如此稀少,隐田遍地,往年赋税如何征收?”
林昭沉声回话:“县志早有记载,柳城山多田少,寻常百姓大多都是佃农,靠着豪强田地过活。
前几任知县,连续三年赋税无法足额达标,年年被巡按弹劾,两次记过大过,年终考评全是垫底。”
林砚合卷沉默,心底已然权衡透彻。
赋税积欠、豪强盘踞、族群混杂、县衙空置无人管事。
柳城这一摊子,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棘手,是实打实的烂摊子。
“还有随行人事需要定夺。”林昭压低声音,“吕明、李秀才二人,如何安置?”
林砚决断干脆:“吕明随行赴任。他精通刑名律法、熟对账册钱粮,到了柳城,能堪大用。
李秀才暂且先回郑州安顿家眷,等我们在柳城站稳脚跟、安顿妥当,再传信召他前来。”
“只是李秀才怕是不愿久等。”
“前路艰险、路途遥远,不宜拖家带口奔波。”林砚语气笃定,“他若是执意先行,可等我们安顿完毕再动身。”
林昭记下安排,转身出去打理各项筹备事宜。
夜色渐深,清芷院灯火温柔。
韩清芷坐在灯下做针线,指尖翻飞,细细缝制一件薄棉坎肩,针脚细密扎实。
林砚坐在身侧看着她,轻声问:“给谁缝的?”
“给你路上御寒。”
韩清芷低头收好最后一针,利落打结剪线,“岭南看着常年温热,可山地潮气极重,秋冬落雨寒气浸骨,不比北方干爽。路途奔波,早晚凉意重,随身披着稳妥。”
她说着,抬手轻轻比对他的肩宽,尺寸刚好合身。
“我们何时启程?”她抬眸轻声问道。
“中秋过后动身。”林砚温声回话,“还有一月半的时间,足够我们从容收拾行装、安顿家事。”
韩清芷轻轻点头,不再多问。
中秋刚过第三日,天还没亮透,一层浓雾厚厚压在开封城上头,白茫茫一片,把街巷屋舍都盖得模模糊糊。
林府里头却是早就亮堂起来,处处点着灯火。
天未大亮,府里下人已然各司其职,走路轻手轻脚,没人敢喧哗,安安静静收拾着赴任的行装。
此番要南下岭南,路途远,水险瘴重,老太爷前几日就定了调子,此番赴任不图排场,只求安稳省事。
随行的人也尽数精简,只留吕明、青竹、翠儿、赵嬷嬷四个贴身的,外加两个老实勤恳的仆役看管行李杂物,能省则省,轻车简从,免得路上招眼。
庭院当中,一只只樟木箱、书箱、药材箱、装着细软的包裹码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摆着,一丝不乱,所有路上要用的物件,提前数日便已置办齐备。
临行前一晚,后院暖阁留着一盏孤灯,光线温温淡淡的。
老太太特意让人单独把韩清芷唤去屋里,案上摆着两只木匣、一方素布包,都是她早早备好的贴身物件。
看着眼前即将千里远行的孙媳,老太太眼底满是放不下的牵挂,语气慢悠悠的,都是老人最实在的叮嘱。
“这是你头一回离乡远走,岭南那地方水土刁钻,湿气重得侵骨头,到了那边,别的都次要,先顾好自己身子。”
她说着,先推过一只木匣。
里头是她亲手晒的陈年陈皮,干透扎实,色泽沉润,看着就年头不浅。
“这个专治水土不服、胸口发闷发胀,路上赶路、平日里居家,都能泡水喝,常备着不吃亏。”
紧跟着又推来第二只木匣,里面整齐码着透亮的姜糖。
“早晚天凉容易胃寒,嘴里含一颗,压压寒气、暖暖脾胃,身子不舒服别硬扛着。”
最后拿起那方沉甸甸的素布包,递了过去。
拆开一角,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银票。
“这是我给你的私己银子。”
老太太语气温和,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在外做官处事,人情往来、零碎添置,手里有钱,心里才踏实,不用处处拘谨。”
韩清芷当即起身要推辞,礼数周全,进退有度。
老太太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拦了下来。
“收下便是。你是林家明媒正娶的孙媳,该有的依仗,家里半点不会短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