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业牙关紧咬,僵立原地片刻。他身居乡绅多年,素来体面惯了,此刻满心憋屈,却半分火气都不敢发作。
最终只能压下所有不甘,带着那一担原封未动的厚礼,灰头土脸走出县衙。
夜风迎面吹落,浸透衣衫,后背一片冰凉。
他抬手一摸,贴身绸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脊背之上,又冷又闷,极是难受。
他立在轿前,回头望向门头高悬的“柳城县衙”四字匾额。
沉沉暮色里,那方牌匾肃穆端正,字字如钉,扎得人心里发慌。
沉默良久,他压低声音,吩咐身旁长随:“取我的名帖,备快马赶赴府城。”
“你就如实传话,柳城知县林砚,借着查案为由,刻意罗织罪名,构陷打压地方乡绅。恳请王大人看在往日情分,在覃府尊面前代为缓颊,压住此案,保全张家。”
长随接过帖子,躬身领命,翻身上马,趁着沉沉夜色疾驰而去,转眼消失在街巷尽头。
张守业弯腰钻进轿中,放下轿帘,低声咬牙暗骂。
不过是个初入仕途、乳臭未干的新进书生,真以为凭着一腔锐气,就能把柳城牢牢攥在掌心、一手遮天?
可气话归气话,他心里暗暗发愁。
林砚到柳城半年,行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从来不急不躁,却招招致命。
清丈田亩、开设官药栈、推广甘蔗种植、安稳春汛河防,桩桩件件,都是慢慢蚕食地方旧弊、瓦解豪强根基。
等旁人反应过来,自家盘根错节的势力,早已被悄无声息刨断大半。
如今这把刀,终于落到了他张家头上。
能不能熬过这一关,张守业心底,没有半分底气。
一夜煎熬,转瞬至次日清晨。
刘福早早醒转过来。
彻夜休养,身上高热基本退尽,腿上创口经医者重新清创敷药,痛感仍在,钻心刺骨,人却是彻底清醒安稳了。
睁眼望去,县衙偏房干净整洁,木床铺着厚实褥子,桌案上摆着一碗温热米粥、两碟清淡小菜,简简单单,却妥帖安稳。
他怔怔望着那碗冒着余温的米粥,心头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作恶半生,惶惶逃窜多日,濒死绝境,最后给她一口热饭、一席安身的,竟是他拼死算计、刻意对抗的县衙官府。
正失神间,房门被轻轻推开,石柱走了进来,神色平平淡淡。
“醒了?大人传你后堂问话。身子能走吗?”
刘福咬着牙,强行撑着身子起身。
腿伤牵扯创口,每动一下都疼得额头冒冷汗,他不敢有丝毫耽搁,任由石柱半扶半架,一瘸一拐往前堂挪去。
一路穿行衙院,往来书吏、衙役各司其职,偶尔有人侧目扫过,目光平淡无波,无人嘲讽,无人苛责。
可这份寻常淡漠,却让他浑身刺痒、芒刺在背。
二十年横行柳城街巷,身居张家管事,佃户恭敬奉承,谁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如今落魄潦倒、戴罪在身,连旁人一个正眼都不配得到。
世间冷暖,一朝尝尽。
后堂偏厅陈设极简,干净朴素。
林砚端坐案后,手中捧着一盏热茶,低头翻阅手边卷宗。听见脚步声靠近,方才抬眼,淡淡目光在刘福身上一扫而过。
“坐吧。”
刘福哪里敢坐,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凉青砖地面,身躯微微发颤。
“罪民刘福,拜见大人。”
林砚放下手中茶盏,声音平稳清淡,像是问询一桩寻常小事,听不出半分喜怒。
“本官问你,你据实回话。三年前,田大壮五亩水田被占一事,始末如何?”
刘福浑身猛地一颤。
他本以为大人必会先追究自己潜逃避拘之罪,或是先盘问张家核心秘事,万万没料到,开口第一问,直指田大壮这桩旧案。
心知再也遮掩不过,他伏在地上,老老实实尽数吐露实情。
“三年前,张,老爷看中田大壮那五亩上等水田,想要兼并连片,他授意罪民带人上门哄骗,田大壮不识字,我们谎称核对田籍、例行公事,哄着他按了手印,当场立下虚假地契,强行吞占良田。”
“假契藏在何处?”
“藏在张家账房暗格,北墙最底层木柜,夹板夹层之内。”
林砚神色不变,继续问询:“田大壮妻子上门讨要说法,又是如何结局?”
刘福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声音愈发低沉沙哑。
“是罪民带人将她驱赶出门。她立在张家门槛前哭诉喊冤,罪民心烦,伸手推搡一把。
她后脑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之上,当场血流不止。归家之后一病不起,寒冬腊月,终究没能熬过去,撒手人寰。”
他顿了顿,心底一片麻木,补了一句。
“事后张守业赏了罪民二两银子,夸赞罪民办事利落。”
林砚端盏轻抿一口茶水,依旧平静无波:“还有吗?”
刘福微微抬头,飞快瞥了林砚一眼。
眼底藏着卑微的试探与祈求,隐隐想问,说到这里,可否算够?能否留一条活路?
可林砚目光沉静冷冽,如铁如石,没有半分松动,静静等候他继续招供。
刘福心底彻底沉落,知晓今日必须尽数吐尽,再无半分侥幸。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伏低身子,沙哑出声:“大人,罪民在张家管事二十年,经手的害人脏事,远不止这一桩。”
“讲。”
接下来整整半个时辰,刘福将二十年间经手的阴私旧事,一桩桩、一件件缓缓道出。
五年前,城西佃户李老栓,无力缴纳张家逐年加码的押佃租钱,被强行收走三亩水田抵债。
李老栓绝望至极,在田头哭跪整日,当夜悬梁自尽。妻儿连夜逃荒,从此杳无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