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绵长宣喝,穿透整座衙院。
林砚稳步踏出后堂,端坐公案高台,两班衙役手中水火棍齐齐顿地,整齐响亮,一声“威武”回荡屋宇,庄严肃穆。
堂下,石柱将休养一夜的刘福带上大堂。
腿伤换药包扎妥当,粗布条缠得厚实稳妥,人虽依旧萎靡憔悴,却能独立行走。
他一瘸一拐走到公案正前,不用差役呵斥催促,径直双膝跪倒,额头贴紧冰冷青砖,安分待审。
此刻县衙门外,早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昨日刘福投案自首的消息传遍柳城内外,天刚破晓,便有乡民陆续赶来。
槐树村的邻里、城东住户、城南农户,就连四乡偏远村落的百姓,也特意赶进城旁听。
差役在门口规整出通行过道,百姓层层围立在外,低声议论纷纷,人声嗡嗡不绝。
直到大堂鼓响、威仪落地,喧闹才渐渐压平。
大堂之内仅限公职人员与涉案人等,赵安平、二狗几人被安置在仪门东侧廊下,虽不能入内,堂上问答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安平攥紧袖口,一动不动望着大堂方向,神色郑重。
二狗敛了往日嬉闹,连大气都不敢喘,赵栓更是默然伫立,静静听着堂上动静。
堂内落静,林砚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内外。
“堂下所跪何人?报上姓名籍贯。”
刘福嗓音沙哑,字字清晰作答:“罪民刘福,槐树村人士,年少入张家为仆,后升任张家管事。”
“三年前,田大壮五亩水田被强占一案,可是你亲手经办?”
“是罪民所为,桩桩属实。”
话音落下,堂外百姓顿时掀起一阵低低哗然。
槐树村赶来的村民两两对视,眼底皆是激动之色,积压数年的郁气,终于有了出口。
“从实招来,始末细节,不得隐瞒。”
刘福伏在地上,将前日后堂供述的实情,当堂完整复述一遍。
如何受张守业授意,带人上门哄骗不识字的田大壮;如何谎称核对田籍、例行公事,诱骗他按下手印;
如何伪造地契、霸占良田;如何藏匿契书、销毁痕迹。
说到田大壮妻子上门讨要公道、被自己带人驱赶,亲手推搡致使妇人后脑磕碰石阶、血流不止,最终久病不治身亡时,堂外一片倒吸冷气的声响,零星的怒骂与叹息悄然响起。
“事后,张守业赏罪民二两纹银,称罪民办事利落。”
刘福说完,一动不动伏跪在地,再无言语。
林砚目光落于案上物证,沉声发问:“你所言假地契,藏于何处?”
“张家账房暗格,北墙最底层木柜夹板之内。”
林砚微微抬手示意。
石柱上前,双手捧着一方木匣,当堂打开。
泛黄老旧的地契静静躺在匣中,纸上印着田大壮稚嫩歪斜的指印,伪造的立契日期清晰可见,铁证确凿。
“传田大壮上堂。”
田大壮被引至公案前,扑通跪倒在地。一眼看见那张害人的假地契,浑身控制不住发抖,哽咽之声脱口而出。
“大人!就是这张!他们骗我是核对田籍,我不识字,他们指哪里我就按哪里!手印一落,我种了一辈子的水田,瞬间就被他们抢走了!”
林砚静静听着,待他稍缓,轻声问询:“你有何冤屈,尽数道来。”
这句话像是击溃了田大壮最后一丝隐忍。
他猛地抬头,眼眶赤红,声音嘶哑近乎嘶吼:“大人!我婆娘无辜!她上门只求一句公道,却被刘福推倒磕伤后脑,当场血流满地!
归家之后一病不起!那年寒冬腊月,家徒四壁无钱抓药,无医肯上门诊治,硬生生熬死在土炕上!她死时,才三十五岁啊!”
积压三年的悲痛尽数爆发,字字泣血。
堂外百姓听得心头酸涩,不少妇人悄悄抹泪,往日敢怒不敢言的怨气,此刻尽数翻涌。
“小民当初也来县衙告状,却被差役驱赶打出!我婆娘走的那日,我七岁的孩儿趴在她娘身上,哭了整整一夜,嗓子都哭哑了!”
田大壮伏跪在地,肩膀剧烈耸动,哭得浑身颤抖,再难成言。
满堂寂静,唯有细碎抽泣与叹息,在衙院内外轻轻回荡。
林砚没有催促,静静等候他情绪平复,方才温声开口。
“实情本官已知,你暂且退至堂侧等候。”
待田大壮退下,林砚再次看向刘福。
“你经手恶事,仅有田大壮一案?可有遗漏?”
刘福微微抬头,又迅速垂首伏低,声音沉哑。
“大人,罪民在张家管事二十年,经手害民旧事,数不胜数。罪民愿尽数招供,绝不隐瞒。”
“讲。”
接下来整整两刻钟,刘福跪在大堂正中,将二十年间经手的所有阴私恶事,一桩桩、一件件据实供出。
明知自己已经没有好下场,这个作恶多端的人,再也没有往日的嚣张气焰。
城西佃户李老栓,无力缴纳张家逐年加码的押佃租,被强行收走三亩良田抵债,绝望自缢;
城南农户赵三,青黄不接借粮度日,利滚利债台高筑,被强行牵走耕牛、搬空口粮,全家逃荒流离;
城外河滩散户良田,被连夜偷挪界石、强行霸占;百姓联名告状,前任知县收贿压案、不开堂、不查冤……
每道出一桩旧案,堂外便是一阵骚动。不少百姓认出当事人名,唏嘘长叹,议论不休,多年被豪强欺压的积怨,彻底松动。
待尽数招供完毕,林砚沉声发问:“你所言诸事,可有实证?”
“有。”
刘福应声回话,“张家账房存有黑账正本,张守业亲手记录,二十年间银钱往来、害民旧事、贿赂开销,一一在册。罪民私下抄录副本一册,藏于城东私宅炕洞之内。”
林砚抬手示意。
石柱上前,当堂呈上两本账册。一本纸页暗沉,是张家秘藏正本;一本包裹完好,是刘福私抄副本。
书吏当堂上前核验比对,反复查验笔迹、账目、年月,随后躬身回禀:“大人,两本账册内容完全对应,正本笔迹与张守业历年官府签押一致,账目与张家田亩呈报、银钱报备尽数吻合,真实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