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年长乡民听见熟悉的人名、听过当年的旧事,纷纷低声议论。
往事翻涌,多年压在心底的委屈、憋屈,此刻尽数浮起。嘈杂声起,很快被衙役一声肃静压下,大堂再度归整。
待堂外安稳,林砚合上账册,正视堂下二人,当庭规整罪名。
“人犯刘福,经手强占田宅、威逼人命、欺压乡民无数,人证物证俱全,本人供认不讳。依本朝律例,所涉皆为徒罪、流罪乃至人命重案。”
他规矩严明,据实宣判。
“此类重刑罪名,县级衙门无权最终定刑。本官现将所有供词、账册、物证整理成册,详文上报府衙,由覃知府复核,再转臬司按察使司终审核定,最终刑罚,以上级文书为准。”
堂外百姓听得懵懂,有人小声嘀咕,为何不当堂定罪。
旁边略懂律法规矩的乡绅低声解释,重案从不许县衙私断,必须层层上报复核,是朝廷定死的规矩。
林砚听得真切,却未理会堂外细碎声响,继续朗声宣告。
“田产归还、银两追偿、户籍更正,皆属本县自理民事细务,无需上报,本官今日当堂落判,即刻施行。”
一句话落下,门外所有议论瞬间止住,所有人屏息静听。
林砚拿起那张泛黄陈旧的假地契,双手摊开,当众展示。
“田大壮槐树村五亩水田,三年前由刘福受张守业蒙骗、伪造契书、诱骗按印、强行霸占。”
“今日当堂判定,五亩水田尽数归还田大壮,县衙户房即日重新造册立档,确权归户。
此张虚假地契,当堂批注注销,归入本案案卷封存。张家留存的所有副本伪契,三日之内尽数追缴,一并存档作废,往后永不作任何凭据。”
话音落定,他看向呆立一旁的田大壮。
“田大壮,听清判决了吗?”
田大壮跪在地上,整个人浑身发软,脑子一片空白。
三年煎熬、三年告状无门、三年家破人亡的苦楚,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他怔怔抬头,望着那张害了他家三年的旧契,半晌才回过神,猛地俯身磕头,额头重重撞在青砖地上,一声声闷响清晰可闻。
“大人……我的地……我的地回来了……”
他语无伦次,反复呢喃着这句话,哽咽不止,肩膀不停颤抖,大颗泪水砸落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
林砚静静看着他磕完三头,才开口安抚。
“不必多礼。田地本就是你的,从今往后,无人能夺。”
堂外百姓再也按捺不住,有人低低喝了一声好。
衙役目光扫过,无人再敢出声,但人群里积压多年的畅快与暖意,悄悄漫开,久久不散。
林砚随即拿起另一张纸页,是户房昨夜连夜从黑账里摘出、整理妥当的受害农户明细。
“除田大壮之外,本案另有七户受害乡民,皆被张家多年欺压盘剥。本官逐一核查明晰,当堂宣判处置。”
他逐条念清,条理分明。
“城西李老栓,被强行收走三亩水田抵债,含冤自缢。其子李栓现已成年,三亩良田全数归还,户房重新立册确权。
其家历年积欠钱粮,本官另行行文府衙,请覃知府酌情减免。”
“城南赵三,被张家强夺耕牛、清空存粮,折算银四两二钱。
责令张家留守账房人员,三日内足额赔付。若张家推诿拖延,县衙直接从查封产业中扣款补齐。”
“城东河滩七户散户,被挪移界石侵占坡田十二亩。
即日由户房联合勘丈差役下乡,重新丈量田地、钉立新界石,土地尽数归还原主。张家此前伪造的所有河滩地契,一律追缴注销。”
念完所有受害农户处置结果,林砚将纸页递给吕明。
“户房今日之内整理完整名册卷宗,明日一早,所有受害农户,凭县衙批条到户房领取新契、追偿银两。
但凡田界模糊、权属不清的,差役务必亲自下乡丈量核实,不许推诿、不许拖延。”
“另外,张家多年加收押佃钱、超额租谷,但凡账册有据可查的,由户房牵头,联合张家剩余管事逐笔清算。
可退银两尽数退还给佃户,无法即时清偿的,统一造册存档,上报府衙,后续处置张家产业时一并核销。”
跪在地上的张守业,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灰白得毫无生机。
他静静听着一条条判决落地,每一句,都在拆他张家二十年攒下的基业。
田产、铺面、租谷、存银,层层清算、层层追偿。
数十年苦心经营的家业,在今日大堂之上,被干干净净、逐条拆解,彻底倾覆。
处置完民事细务,林砚目光重新落回两名人犯身上。
“人犯处置,当堂申明。”
“张守业,革除监生功名文书,本官已递至府衙,等候提学道最终核定。
你涉案深重,暂不入普通囚徒班房,移入县衙候质房单独看管,待功名文书、终审罪名下达,再行处置。”
“刘福,所涉徒流、人命重案,全数行文上报,即刻收入监房,静候上级衙门覆审。”
说完,他看着垂首瘫跪的张守业,语气平静却字字凌厉。
“你近日暗中遣人携银奔赴府城,四处托人打点、谋求斡旋,本官尽数知晓。”
“只是本案铁证如山,账册、契书、供词一应俱全,案卷早已提前送入府衙。
任你如何钻营奔走,皆是徒劳。覃知府已然定案,无人能翻。”
张守业身躯一颤,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彻底没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带人犯下去,分房看管。”
林砚抬手示意。
两侧差役应声上前,押起二人,缓缓带出大堂。
待人犯彻底离场,堂外喧闹渐歇,林砚沉声落下二字。
“退堂。”
两班衙役水火棍齐齐顿地,整齐声响回荡整座衙院。
“威武——”
堂上官员尽数起身,各司其职散去。
田大壮依旧跪在原地,目光怔怔落在那张注销作废的假地契上。
纸上歪斜的指印,是他三年前无知按下的委屈,也是他家破人亡的开端。
泪水不停落在泛黄纸面上,慢慢晕开墨迹。
一名衙役上前,轻声将他扶起。
田大壮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却死死撑住身子,转头望向空空荡荡的公案,嘴唇几番开合,最后只是深深躬身,郑重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