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里克不愧是千余年来，始终稳坐血族管家排行榜第一名的吸血鬼。
在他的吩咐下，当天，寻找血仆的招募帖便成功分发了出去。
消息传得很快。
虽然成为吸血鬼的血仆，就意味着失去自由、失去身份、失去尊严、失去人类世界里所有你曾经是的东西。
而成为一个备选食物库、血袋。
但那能换来的东西们实在是太诱人了。
始祖的城堡里，稍微流出来的一丁点财富，便足够养一个王国。
指缝里撒出来的权力能让你在人类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横着走。
甚至于长生。
虽说这点要看始祖的心情，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所以，自帖子发出的第二天开始，这座阴暗可怖的城堡大厅里面便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人。
队伍从大厅门口一直排到城堡外面的石桥尽头，弯弯曲曲，印在这片孤寂的山头上。
像一条安静的、缓慢蠕动着的蛇。
每个人的手里都捏着一张打印表，上面印着几个无关紧要问题。
比如姓名、性别、家庭之类的。
但在每张表格的最后一栏，都用最大的字写着一句话：你来这里，是想要得到什么？
瓦勒里乌斯坐在大厅尽头的漆黑王座上，懒懒地支着下巴，折着王座上面缠绕着的带刺玫瑰花。
他垂着眸，一个一个的看过来，像是在挑拣一筐品相参差不齐的果子。
第一个上前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所渴望的东西，是“钱”。
钱、权势、长生，这是瓦勒里乌斯自招募血仆这么多年以来，听过最为常见的几个回答。
没想到他已经沉睡了一百余年，这些人类所追求着的东西，竟然还是没有一丝变化。
有些无聊的掐断了那株玫瑰花，微微有些尖锐的小刺没有在他苍白细长的指节上面留下一丝痕迹。
瓦勒里乌斯百无聊赖的微微晃了晃自己耳边垂落的发丝，抬眼轻轻瞥了一下那遥遥等待着的男人。
“你想要多少？”
这中年男人的血液纯净度倒是不错，他自然愿意斟酌一下，考虑给对方一个机会。
男人愣了一下，立刻抬头回答：“越多越好。”
听到这个回答，瓦勒里乌斯突兀的抿着唇，轻轻的笑了一下。
那殷红的诡谲玫瑰花瓣恰好蹭到了他的唇上，落下了一片红嫣嫣的痕迹。
这是一个诚实的人。
苍白的指尖在空中轻轻的挥了挥，瓦勒里乌斯侧眸看了一眼右后方的阴影。
隐没在黑暗中的塞德里克立刻接收到了信号，冲着身后安静等候着的仆从们低声说了两句话。
然后便有一个垂着头的、穿着统一稠黑服装的普通仆从，将那男人带离了这座城堡的大厅。
他被留下了。
有这样一个人，开了一个好头。
身后乌泱泱围着的一大群人类自然感觉饱受鼓舞。
他们低低的开始轻声交谈，彼此交换着自己得知的信息。
有些吵。
瓦勒里乌斯轻轻的垂下了脸，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但为了避免影响食物、降低他们的质量，他只是低低的哼了一声，并没有和这些吵嚷的人类计较。
很快，第二个人便走上前来。
她是一个比较年轻的女人，填的是“权力”。
瓦勒里乌斯微微启唇，问了她一个问题，“有了权力之后，你要做什么？”
那女人抬起脸来，嗓音里满是狂热和激动，“我要让看不起我的丈夫跪在我的面前。”
不错的回答，让瓦勒里乌斯很感兴趣，可惜故事的主人，身上的血液泛着一股难闻的腥气。
瓦勒里乌斯于是微微撇过脸，又看了后方的阴影处一眼。
塞德里克立刻站了出来，向那位女士开口：“请回吧，小姐。”
对方表情剧烈震颤了一下，但最终却没有开口询问的勇气，缓慢的转身，走出了城堡。
“站到我的旁边来，塞德里克。你是想要我的脖子累断吗？”
瓦勒里乌斯兴致蔫蔫的耷拉着眼皮，对着他无辜的管家发难。
“遵命，主人。”
接下来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
他们有的人渴求的是长生，有的人是想要报仇的，还有的是想要让自己家族翻身的。
瓦勒里乌斯看了十几个、乃至于上百个，每个都是三两句就打发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没什么表情。
这些东西他听了三千年，从人类还穿兽皮的时候听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点新意都没有。
况且，他们的身上的味道实在是让他感到厌恶。
讲述让他感到兴趣的人，也会因为血液散发着的难闻味道而被赶出这座城堡。
这样一来，那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血液比较纯净的人，倒是成为了独一无二的成功者。
“塞德里克——”
瓦勒里乌斯敲了敲他坐着的那把石椅，唤了声他的管家。
“这批不行。”他站起来，“重新——”
话语在说到一半的时候戛然而止，停住了音调。
瓦勒里乌斯饱含兴味的闭上了嘴，又重新坐回了原位。
因为人群里有个年轻人正在看他。
因为他刚刚那突如其来的动作，所有人都低着头，或者避着他的视线，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只有那个人，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微微抬着脸，直直地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最为普通而寻常不过的人类。
“下一个。”他说。
宋清辞往前走了一步。
他今天穿得很素，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很是舒服。
他在瓦勒里乌斯面前站定，垂下头来，恭敬的想要开始介绍自己。
“你想要什么？”瓦勒里乌斯出声打断了他的酝酿。
宋清辞沉默了几秒，将脸垂的足够低，低到可以掩住他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这是他对着镜子练过的，几百几千遍的准备，今天终于还是成功派上了用场。
亲王果然注意到了他。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轻轻扫过瓦勒里乌斯的脸，又飞快地垂下去，声音很轻的开口回复：“我什么都不要。”
瓦勒里乌斯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心里涌出了一股浓浓的失望感来。
这个人的血液纯净度也不低，和那唯一一个被他选择的男人相差无几，但是自他那一开口。
身体里面隐瞒着的谎言则是尽数涌现了出来。
“什么都不要？”
他恹恹的轻轻挑了挑眉，泛着血意的瞳孔直挺挺的盯视着宋清辞。
“嗯。”宋清辞低着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近乎脆弱的笑，“能在这里待着就好。”
“……”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连站在瓦勒里乌斯身旁的塞德里克，都在一旁无声的轻轻抬了一下眉。
好纯粹的谎言，连他都欺骗不了，竟然还有胆子欺骗始祖大人。
“留下。”
瓦勒里乌斯侧过头来，似笑非笑和塞德里克对视了一眼。
他要将这个人留在城堡里面，看看他谎言之下隐瞒着的索求，到底是什么。
宋清辞低着头退到一边，等待着侍从将他带走。
他低着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稍微深了一点，心里正在暗暗的欢喜。
看来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确实足以对付一个沉睡了许久的吸血鬼。
队伍继续往前走，又过了几十个人。
瓦勒里乌斯已经恢复了刚才那副懒懒的样子，耷拉着眼皮，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好像刚才的那句留下，只不过是他的随口一说。
……
今天一整天的招揽，只留下了三个血仆，其中还有一个，是让他无法下口的。
寂静而又广阔的漆黑城堡里面，瓦勒里乌斯无聊的掐着一朵玫瑰的花瓣，无声的打了个哈欠，向着一旁的塞德里克吩咐。
“依照那两个血仆的口味，明天以及剩下几天的招募，都由你全权负责。”
塞德里克并不想无端添上这样一笔巨大的天降横活。
于是他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主人，我挑选的血仆，恐怕难以达到您的标准。”
“不，你可以的。”
瓦勒里乌斯不管不顾，“我还要处理这么多年以来堆积着的公务。”
“况且，有了案例做标准，你挑选这样的血仆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着，他眼尾飞挑，毫不犹豫的将这活计给定在了塞德里克身上。
“……”
管家忧郁的45°抬头望天，沉默的表达着不满。
“好了。”
瓦勒里乌斯倒是满脸轻松的舒展了一下身体，殷红的舌尖探出来，轻轻的舔了舔苍白的唇角。
“我一会儿就要喝上新鲜血仆的血，去准备吧。”
他轻轻抬起手，拍了拍塞德里克的肩膀，然后赤着足，飘然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