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勒里乌斯沿着那条小径，找到沈知意的时候，对方正蹲在花园东侧的玫瑰丛前面，一动不动。
他那两条细白的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眼睛低低的垂着，盯在地面上。
沈知意今天穿的还是那身简单而又干净的白衬衫黑裤子，只不过外面多罩了一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浅灰色旧外套。
外套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了里面细瘦的手腕。
瓦勒里乌斯站在花丛尽头，双臂抱胸，耷拉着眼皮，靠着石柱，看了他好一会儿。
沈知意却始终没有发现他。
“……”
瓦勒里乌斯起了一点逗弄的心思。
他无声地迈开脚步，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越过他那细瘦的肩膀落向地面，想要看清沈知意到底在做些什么。
……在他面前的石砖缝里，有一排蚂蚁。
他们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线搬运着什么东西，排在最后的一只比别的蚂蚁小一圈，走得歪歪扭扭，时不时掉队。
然后瓦勒里乌斯便听见沈知意，很小声地对着地面说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压的很低、几乎只是一点小小的气音，但却没有躲过瓦勒里乌斯敏锐的听觉。
“加油，加油。”
瓦勒里乌斯：“……”
他刚刚生出的那点逗弄人的恶趣味念头瞬间消失无踪。
毕竟对他来说，戏弄一个人可能有些意思，但是戏弄一个没什么脑子的单细胞生物的话……
有点太掉他始祖大人的价了。
于是瓦勒里乌斯沉默了三秒，不再隐瞒自己的脚步声和气息。
他突兀的在沈知意身旁站定，然后淡声开口：“你在和蚂蚁说话？”
沈知意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瞬间绷紧。
他猛地回过头，仰着脸看向身后站着的人，那张干净的脸上飞快地掠过惊吓、震惊、慌张、不知所措等等表情。
明显是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一大跳。
“始祖大人。”
沈知意微微眨了眨眼睛，缓慢的回想起了身后的这个人是谁。
他很轻的抿了抿唇，想要站起身来，躬身问好。
却没想到因为受了惊吓，细瘦的腿脚一软，下一刻便要向后倾倒下去。
“……”
瓦勒里乌斯眼疾手快的用两根锋利的指甲尖，勾住了他那件破布衣服的后颈处。
随着一声清脆的“刺啦”声响起，沈知意安稳的站到了地面上。
他的那件白旧衬衫，也成功就此退休。
瓦勒里乌斯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看着面前还没回过神来的沈知意，心想暗自腹诽。
这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过来，我有话问你。”
这句话，和沈知意一声认真的“谢谢”，一同响起。
瓦勒里乌斯微微有些疑惑，眯了眯红色的眼睛。
沈知意已经乖乖地走了过来，在他对面站定，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莫名像是一个被叫去训话的小学生。
“坐。”
瓦勒里乌斯又点了点一旁的空位，轻声开口。
沈知意看了一眼他旁边的石凳，犹豫了半秒，还是乖巧的坐了下来。
瓦勒里乌斯撑着下巴看他，血红色的瞳孔在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剔透。
他原本想问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太过直接了。
于是话语一转，瓦勒里乌斯嘴里吐出了淡淡的一句：“最近过得怎么样？”
“很好。”沈知意微微仰起脸，不假思索地回答。
“很好？”清脆的指节敲击石头的声响，缓慢而清亮的响起。
瓦勒里乌斯微微挑了挑眉，面上写满了不相信。
“那你刚刚为什么连站都站不住，是没吃早饭吗？”
“抱歉。”
沈知意眼睫颤了颤，很轻的开口解释：“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而且，刚刚可能是意外被吓到了。”
哦。
说来说去，其实到底还是他的锅。
瓦勒里乌斯选择性忽略了这句话，随意的轻轻点了点头，“多吃点，身体才能好。”
供给给血仆们的所有食物，都是极其有营养的。
毕竟把他们养好了，瓦勒里乌斯才能大口喝到更加美味的血液。
像沈知意这种的、瘦的像竹节虫的、实在是不足以让他多喝一口。
沈知意听到了他说的话，琥珀色的清透眼瞳突然微微闪亮了一瞬。
他以为，瓦勒里乌斯是在关心他，于是弯起眼尾来，笑的露出了两个圆圆的小酒窝。
因为今日在城堡里面见得了一个和蚂蚁聊天的人类，瓦勒里乌斯兴致大发，难得的决定去一趟偏殿，亲眼看一看，他的血仆们，都在做些什么。
不过刚越过那条漆黑黑的、连通两座殿堂之间的长廊，他便被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影拦住了脚步。
瓦勒里乌斯眯着眼睛，对着那张稍稍有些熟悉的面容看了两秒，然后缓慢的抬了下眉。
他想起来了。
这个人，便是那个满口谎言的宋清辞。
瓦勒里乌斯于是满怀兴味的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这片漆黑的交界处。
看着面前这个特意蹲守着他的人，要做出什么表演。
宋清辞的心里也有一些暗暗的得意，他已经在这偏殿的入口处反复徘徊等待了好几日，今天终于还是得到了和瓦勒里乌斯见面的机会。
他故意在瓦勒里乌斯经过走廊的时候低着头，不看他，脚步放的很慢、做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瓦勒里乌斯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主动出声询问：“你怎么了？”
宋清辞抬起头，眼睛里浮现了一点水光，但却仍然坚韧的笑着摇了摇头，故作坚强的轻轻抿唇。
“我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
他等着瓦勒里乌斯说出一句“你可以回去看看”或者“我让塞德里克安排”。
——不管是哪一种回复，都是他所需要着的、代表着关心的话语。
但令他没有想到是，瓦勒里乌斯只是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一句话都没有说，然后侧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就那样走了过去。
宋清辞站在原地，端着的笑容勉强维持到瓦勒里乌斯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看着这段漆黑沉寂的走廊，缓慢的拉下了脸来。
……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