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勒里乌斯哑然失语，无声的僵硬大张着手臂，看起来，像是一个稻田里的稻草人。
“始祖大人……”沈知意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夹杂着含糊而又沉闷的鼻音。
“对不起……我做噩梦了……”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座空荡荡的、没有人的房子里。
他也变成了幼年时，最为无助而又无用的模样。
没有了家人、也没有了朋友、一个人蜷缩在空旷的出租屋里，空茫茫的。
沈知意很轻的吸了一下鼻子，湿红的眼眶里面眼神微微有些散。
瓦勒里乌斯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他活了三千年，处理过的问题从血族内斗、到人类战争，什么都有。
但怎么安慰一个做噩梦哭醒了的人类这种事，他还真没什么经验。
于是他干巴巴的想了想，伸手把沈知意连人带被子往床里头推了推，然后自己也脱了鞋，在他旁边靠床头坐了下来。
沈知意被他推得往墙边挪了一截，懵懵地抬头看他：“始祖大人？”
“坐着。”瓦勒里乌斯把胳膊搭在床头板上，两条长腿伸到床尾，语气淡淡的，“正好我不困，你哭吧。”
“？”
沈知意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眼泪还没干，但好像被他的举动弄糊涂了，连哭都忘了接着哭。
这会儿，他算是终于清醒了过来。
缓慢的，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那动作的突兀和唐突。
于是，在瓦勒里乌斯犹豫而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一旁的人类不仅没有了继续的难过，反而脸颊还古怪的变得越来越红。
“……？”
怎么回事，原来他这么有哄人的天赋的吗？
于是瓦勒里乌斯就这样在一旁，莫名其妙的陪伴了沈知意大半个晚上。
直到对方的眼皮已经明显的开始打颤，困倦的缓慢闭上了眼睛，他才轻轻挥了挥衣袖，迟迟离去。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醒过来的时候，窗户外面还在呼呼的刮着风响。
但是和昨晚的那阵可怖声响相比较，已经缓和而又微小了太多了，几乎只剩下一点呜呜的低哨声。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开始慢慢的回放昨晚发生过的事情。
从噩梦惊醒，到瓦勒里乌斯推门进来。
从惊慌扑到对方怀里，到默默地被对方陪伴着、后缓慢的闭上了眼睛。
沈知意很轻的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整张白净的脸。
他埋在被窝里，缓慢的滚了两圈，把自己裹成一个卷，然后又慢慢松开，望着天花板，耳朵尖红得发烫。
胸腔里涌着一股古怪的感觉，很柔软、又那么的让人安心。
但说实话……从来没有这样一个早上，他做了噩梦醒来之后，心里头不难受，反而暖烘烘的。
像揣了一个小暖炉一样。
在被窝里面磨蹭了半天才爬起来洗漱，沈知意出门的时候，虽然因为昨晚哭过的缘故，眼圈还有点红，但精神头却比前几天都好的多。
他到花园的时候，林小满已经蹲在他们约定好的老地方了，此刻正拿着一根草茎逗蚂蚁，羊毛卷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看见沈知意过来，他立刻扬着笑脸，站起来冲他招手：“哥哥！你今天晚了！”
“嗯，起晚了一点。”沈知意轻轻的抿了抿唇，也快走了几步，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小满，我想要问你一个事。”
“怎么了，哥哥？”
林小满睁着一双圆而无辜的大眼睛，立刻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觉得……始祖大人是什么样的人？”
沈知意很轻的弯了弯眼睛，捏了捏自己白净的手心。
林小满歪了歪脑袋，认真想了想，然后严肃的回答：“给饭吃的。”
沈知意等着他往下说，等了两秒，却发现好像没了下文，只好自己接下去，继续追问。
“除了给饭吃呢？”
“呃……”林小满又仔细的想了想，“给很多饭吃？”
沈知意放弃了从林小满这里得到正经评价的指望，他低头揪着草叶子，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我觉得他很好，特别好。”
林小满歪了歪头，将脸凑到了沈知意的脸旁，突然望着他的眼睛开口。
“哥哥，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沈知意很轻的抿了抿唇，完全没有想到，小绵羊居然有着这样敏锐的直觉。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很轻的换了一个话题。
“小满，你想知道，我来这里，想要追求的东西是什么吗？”
林小满揪草叶子的手停了一下，立刻迅速的仰起脸来，目光中写满了催促。
“快说快说。”
“我想要的追寻着的，是被爱的感觉。”
沈知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去了似的。
林小满歪了歪头，那头卷翘翘的发丝随之柔软的晃动了一下，很好的书写了它主人的心情。
“哥哥，父母的爱也需要寻找吗？”
沈知意看着他那单纯柔软的眼神，很轻的弯了弯眼睛。
“我的父母，好像很讨厌我。”
“在我的记忆里，他们从小就不喜欢我，说我是个坏孩子，不听话、不懂事、只会给他们添麻烦，哪里都不如弟弟。”
林小满有点着急忙慌的插嘴，“那我不要做哥哥的弟弟了，弟弟不好。”
沈知意很轻的摸了摸他的头发，将那头软乎乎的羊毛卷压的有点扁扁的。
“小满不一样，是对我最好的弟弟和家人。”
“我本来想，来这里当血仆，至少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说不定能碰到什么人对我好一点。”
沈知意缓慢的收回了手，撑着地，微微站起了身。
“结果没想到的是，好像真碰上了。”
“是始祖大人吗？”
林小满眨了眨眼睛，跟着对方一起，缓慢的站了起来。
沈知意点了点头，声音更小了：“他和别人好像是不一样的。”
“我爸妈总说我坏，说我是个天生的坏胚子。但始祖大人却告诉我，说我是个好孩子。”
“来应试那天，他那天拆穿我撒谎的时候，其实一点都没凶我，就是让我认错，认了错他就让我住主殿了。”
他抿着嘴笑了一下，又很快的垂下眼来。
林小满听完，安静了两秒，然后很郑重地开口：“哥哥，我觉得始祖大人也很喜欢你。”
“第一天，我也诚实回答了问题，始祖大人却没有让我住主殿。”
“还有，我的肚子也饿的扁扁的，始祖大人怎么不关心我，让我多吃一点。”
说着，他摸了摸自己微微有些发鼓的小腹，在沈知意泛着笑意的目光注视下，缓慢又小声的撤回了这句话。
“这句不算。”
“况且，我可我没有乱说。”
“你想啊，他那么厉害一个大人物，要是不喜欢你，干嘛管你瘦不瘦、饿不饿、晚上哭不哭？他直接让塞德里克大人把你赶出去不就完了。”
林小满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完，最后下了个结论，“所以他对你好，就是真的想对你好。”
沈知意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他闷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城堡主楼的方向，眼神软乎乎的，带着一点以前没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满，我以前觉得血族很可怕，高高在上、冷冰冰的，把人当食物。但始祖大人……”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
“他其实不太会跟人打交道。明明是好意，非要拐好几个弯说出来。关心人的时候板着脸，说出来的话听着像嫌弃，但你仔细想想，却是字字句句都是在替着你做打算。”
“对对对，他说你瘦得跟草茎似的，其实就是想让你多吃点。”
“还有还有，他说让我别吃他的玫瑰花了，其实就是害怕我会吃坏肚子。”
过了片刻，林小满又狐疑的开了口。
“……真的是怕我吃坏肚子，而不是舍不得他保养的花丛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低低的笑了起来。
沈知意笑完了，垂下眼睛，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我好像有点想留在这里了。”
“不是当血仆那种留，就是……想待在他旁边。”
林小满歪着头看他，鼓了鼓腮帮子。
“那你就待着呗，反正始祖大人也没说让你走嘛。”
沈知意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的说了句：“嗯。”
他们两个人又并排着缓慢坐下，坐在花园里面，一起发了一会儿呆。
风慢慢小了，云层裂开了一条缝，漏了一小片淡金色的光下来，正好洒落在两人的肩膀上，暖融融的。
沈知意伸手接了一下那片光，低头很轻的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