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跟玄狼身后，一同站在部落入口的高石上，扬起视线向远处的天际望。
从西北方与天交接的山脊线上开始，便积了满满一层灰蒙蒙的云，低沉低沉地压着，像是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父子俩凝望着那一片暗沉着的征兆，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玄狼转过头来，欲言又止的望了玄夜许久，最终还是憋出了一句询问。
“……明早召集狩猎队，你可以吗？”
“嗯，是要提前狩猎计划了吗？”玄夜微微颔首，心里生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念头。
他自看到那异样天色的那刻便有了大致的猜测，因而现在心里倒也没有什么惊讶的感觉。
“不要勉强。”玄狼面色严肃，宽慰的话被说的像是严厉的教导，“我也还没老到不能出发带队狩猎的程度，可以帮你带领队伍。”
“不用的，阿爸，我可以的。”玄夜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他轻轻的冲着玄狼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转身离去。
岩峰正在磨着一把锋利的刀，听见玄夜逐渐走近的脚步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微微抬起了头，“首领怎么说？”
玄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彼此看明了对方眼中的含义。
“今晚便通知好各家，明天一早出发狩猎。”
“果然提前了吗？”岩峰垂下了视线，用重重的磨了磨手中锋利的刀刃。
“嗯。”玄夜点了点头。
他们都知道，按照往年的老规矩，暴雪来临前至少要存够整个部落吃两个月的肉。
这次突发性的天气预警，所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够，只能加急赶快组织狩猎。
防止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息的封山大学当头压下，将他们黑狼族的兽人全部困死在洞窟之中。
岩峰放下了手里的刀，压着粗重的眉峰站起身来：“我去通知各家各户，为明早的出行提前做准备。”
玄夜点了点头，看着岩峰强壮的身影左转右转后消失在视线里，静默了一会。
然后转身往石洞里走去。
走到洞口的时候，正看到江月清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一把洗净去皮了的酸酸果，面上微微有些沉闷的神色却仿佛是专门的在这里等他回来。
江月清神色郁郁的微蹙着眉头，看着他走近，似是无意识的把果子往他面前递了一下：“阿爸怎么说的？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寒季可能要提前了。”玄夜压下平缓着的眉峰，他静默的看了两秒江月清那素白指尖递过来的酸酸果，还是忍着口腔中泛滥的水意，沉默的接了过来。
“我明天一早要出发带狩猎队出去，进行一场大型狩猎。”
江月清细白的手指在果子上明显的停顿了一下，似是终于想起了自己手中捏着的是什么果子，又悄悄地把手缩了回去。
他微微蹙着眉，面露浅浅苦色的站在玄夜面前，玄夜可以清晰的看到对方指尖上的小动作，以及那双满含着担忧情意的双眼。
“大型狩猎啊……那需要几天？”江月清指尖用力的攥着手里可怜的果子，全部心神都落在了玄夜的回答上。
“最晚三天。”玄夜看着他隐瞒在掌心的小小焦躁的动作，轻轻伸出了手，解救了那几颗满遭磨难的酸酸果，“暴雪来之前必须回来。”
怕江月清还是焦虑不安，玄夜又补充的安抚了一句：“没问题的，你别担心。”
“嗯。”江月清默默的点了点头，把酸酸果收回来。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果子，没再说什么。
但玄夜注意到了，当他张开那攥着果子的白净掌心时，果肉上已经被指腹掐出了几个小小的凹痕。
那天晚上，狼白把晚饭做得比平时更丰盛。
一大锅炖肉，里面加了所有能加的东西——状状根茎、甜甜根、调味草叶、提鲜菌子、酸酸果……可谓是应有尽有。
肉块炖得酥烂，汤浓得挂勺，洞里的香气一直飘到洞口外面。
但受这莫名沉重的气氛影响，饭桌上的话比平时要明显的少上了许多。
狼白咬着筷子，看看玄夜，又看看江月清，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哥，才隔了这么半个月的时间你就要出发狩猎了，还是这么重要的大型狩猎。”
“你的兽核……没有问题吗？”
“没事的。”玄夜夹了一块肉放进江月清碗里，看见了狼白关切了目光，又给她也夹了一块，“这我有数的。”
“你有什么数。”狼白轻轻哼了一声，把那块肉塞进嘴里，一边小声嘟囔，“你每次都这么说。”
月见温柔的拍了拍狼白的手背，示意她别说了。
但自己的目光却也是沉重而担忧的落在玄夜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江月清低头吃着碗里的肉，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筷子夹起一块甜甜根的茎块，咬了一口，又放下，再夹起来，再放下。
玄夜注意到了，心里莫名的觉得轻快了不少。
他伸手，把江月清面前那碗快要凉掉的汤往他手边推了推，又竹筷一扒拉，捡走了江月清挑挑拣拣磨了半天的那块根茎：“好好吃饭，别担忧那么多了。”
江月清轻轻的抿了抿唇，默默的挑了一块新的根块含到了嘴里。
夜里，狼白翻来覆去了许久，脑中始终想着阿爸阿妈担忧和焦躁的神情，怎么都睡不着觉。
阿哥真的会安稳归来吗？我们真的能度过这次大自然的难关吗？
正眯着眼睛，沉沉的思索着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一旁传来的小小声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身旁的江月清突然爬了起来，小心翼翼的走到了床边的小石窝里，仔仔细细的翻找着什么。他看起来也没有睡觉。
狼白心里有些好奇，微微翻了个身，探出了头来，压低了声音询问江月清：“月清哥哥，你在找些什么？”
江月清翻找的动作一顿，明显的被她吓了一跳。
狼白有些不好意思的悄悄吐了吐舌头，然后便看到了转过身来的江月清手里翻找出来的几根熟悉的草药。
一小把被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的止血草，此刻正乖巧的窝在江月清素白的手中。
“我睡不着，想着找一些简单治伤的药草，明天让你阿哥走的时候带上。”
狼白那双微微泛着亮光的眼睛在黑暗中明显的变圆了一瞬，她唇角挂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有些欣喜的对着江月清夸赞，“月清哥哥，还是你想得周到。”
第二天天还没亮，狩猎队就在部落入口集合了。十几头健壮的黑狼兽人，每人都背着兽皮袋和骨刀，有的已经化成了兽形，在原地刨着爪子。
岩峰站在队伍最前面，正在清点人数。作为狩猎队的副手成员，他一向包揽了这种点人的活计。
玄夜抱着手臂，静静地站在岩峰的身侧，目光直直的投向虚空中，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狩猎队到场兽人数量正确，全员到齐。”岩峰转过了头，对着玄夜开口，唤回了他的思绪。
玄夜收回视线，沉着声音下令：“狩猎队，出发！”
话音未落，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几个不齐的脚步声。
“等一下，阿哥！”狼白扯着嗓子，大声唤停了玄夜的脚步。
众人随着玄夜一齐转过头去，便看到了身后追来的江月清和狼白。
寒潮将至，时间又挑在天还没亮的点，温度自然不高。江月清身上穿了一件厚实的兽皮短袄，遥遥的，冲着玄夜挥舞着手中的东西。
有几个兽人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江月清没有回避，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小捆被细心装好了的止血草，快步向玄夜那边跑去。
“带上这个！捕猎队里有谁受伤了，都立刻捣碎替他敷在伤口上。”
玄夜伸手接过，喉间发哽，闷闷的说不出话来。
江月清的眼眶也有些微微的发红，他很轻的吸了吸鼻子，露出了一个漂亮的笑容，冲着玄夜轻轻摇了摇手：“路上小心，早日安全回来。”
“嗯。”玄夜重重的点了下头，转过身来，带队离开。
队伍沿着山脊线往西北方向走。
风越来越大了，前面的山脊线上，那片灰蒙蒙的云正在慢慢往下压。
狩猎队在玄夜的带领下，稍稍加快了些步伐，黑狼兽人们发出低沉的、彼此呼应的短促叫声。
走了很久很久，玄夜忍不住转过头来，远处那两个遥遥的小黑点，还在原地安静的伫立着。
只有一点莹白是鹿角，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银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