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条鲛人一旦失去伴侣,深海的潮汐便会将这条讯息广阔的抛洒向这片海域的各个角落。
于是祁渊前脚才刚刚解除了和澜霜的伴侣关系,后脚便引起了海洋里的各个生物群的狂欢与激动。
王族鲛人的下一位伴侣选择,变得迫在眉睫。
澜霜是他们那个人鱼族群中的一位族长的儿子,绛紫色的鱼尾,因为最贴近于鲛人神秘的黑,而从小便被族人们捧在手心。
祁渊第一次选妃时,澜霜便主动向他的阿父请缨,因为他听说“鲛人王强大尊贵,嫁过去就是鲛人宫的半个主人”。
因而虽然那时的他瘦弱、不健康。
但自小便被族人们捧在手心,被夸赞成为“族群第一美人”的人鱼,理所应当的以为,自己配得上这片深海里最尊贵的地位、最厉害的鲛人。
祁渊的选择,更坚定了他的信念。
他欣喜的跟随着他的鲛人伴侣住进了鲛人宫,入住了大约三个月。
前两个月的时候,他很得意,每天佩戴最漂亮的贝壳饰品,在安全又自由的宫里游来游去,享受着被选中的优越感。
可第三个月的时候,他看到了祁渊出去铲除污染生物,而爬上了斑驳黑纹的面容。
其实在他想要征求成为伴侣的那个晚上,就听他的阿父说过的。
听说过鲛人需要承担的责任,以及会因为清除污染而生出的那短暂性的、片片黑色纹路。
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他真真切切的在那个晚上,亲眼见到了对方面上狰狞而又可怖的斑斓纹路。
澜霜为此感到厌恶而惊恐。
他不知道那样冰冷而又俊美的鲛人脸上,怎么也会出现这么可怕的怪样东西。
他开始觉得祁渊配不上他。
即使这个鲛人,有着这片深海最顶尖的战力,能给他最新鲜肥美的食物以及最强力的安全感。
可是澜霜厌弃他的样貌。
他开始隔三差五的找一些理由,离开这座深海宫殿,离开祁渊身边。
而现在,他彻底成功了。
压下心底那处怪异的、空落落的莫名感觉,澜霜的鱼尾动了动,逐渐望见了自己族群栖息着的地方。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的阿父、他的长辈,见到那些曾经听着他炫耀自己成为鲛人伴侣的、被他看不起的同族同伴们。
他想仰着脸,张扬的、神色飞舞的表达着自己的欢欣——对从那个被他厌弃的伴侣身旁逃离的欢欣。
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是,族群里的氛围,和他想象的、以往时的那样,呈现出了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样。
澜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不由自主的被这凝滞的氛围吓的露怯。
“我回来了。”他原本欢快摆动着的鱼尾逐渐缓了下来,小声的开口,昭示着自己回来了的情况。
原本低沉着、紧紧围在一团的族人们霎时间仿佛饿了许久的、眼冒绿光的恶鬼,死死的将视线给钉在了他的身上。
包括他的阿父。
“怎么了吗?”澜霜怯怯的向后缩了一下身子,却被冲上前来的红尾长老紧紧拽住了胳膊。
下一刻,在他的记忆里、平日最宠爱他的阿父,也向他伸出了手。
用力的手指划破了涓涓流淌着的潮水,重重的扇在的他最珍爱、最骄傲的脸庞上,留下了一片火辣辣的、针灼一般都刺痛感。
“为什么打我,阿父?”
澜霜瞬间睁大了眼睛,瞳孔里盛满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滚烫的泪水瞬间便从他的眼眶里飞奔出来,涌成了一颗颗沉暗的苦涩珍珠。
红尾长老面色沉沉,身后压着一众乌泱泱的、同样面色危险,恼恨的盯着他的同族同伴们。
他颤抖的手指空空的悬在空中,直直的指着澜霜的鼻子,“你这个废物人鱼,居然被鲛人王族厌弃,废除了伴侣关系。”
澜霜心里一惊,但很快便放松下来。
他以为族人们对他的愤怒,是因为他受到了那鲛人祁渊的厌弃。
于是这绛紫色鱼尾的人鱼又恢复了原本的,那副骄傲的、欢欣的样子,充满不满的注视着他的族人们。
“祁渊根本就没有厌弃我,是我抛弃了他,摆脱了那讨厌的鲛人而已。”
“你们都误会我了,刚刚还那样吓唬我!”
他满心欢心的,想要从刚刚误解了他的族人那里讨要到一点道歉的好处。
可没想到,他的阿父却猛的深深喘了一口气,鱼尾一扑腾,险些在海水里面晕厥过去。
“……家门不幸啊,我们当初怎么挑选了你这样一个蠢笨的人鱼,去求选鲛人大人的伴侣呢?”
长老们仿佛在听清那句话的一瞬间,便苍老了几百岁。
而平日里围着他转、向他表达着羡慕和期盼的同族友人们,也恼恨的望着他。
看上去恨不得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他的阿父闭着眼睛,身形颤抖,字字泣血。
“我的孩子,是我小时候没有教养好你,才让你现在变得如此蠢笨。”
“你全都忘记了吗……”
“没有了鲛人大人伴侣的母族这层关系,之前的我们族群,过得是怎样的生活了吗?”
澜霜的鱼尾僵硬的晃动了一瞬,那些被他刻意遗忘了的、因为身份提高而忘记的那些卑微的记忆。
全部如同潮水一样涌入了他们的脑海。
在他去参选,寻求成为祁渊的伴侣之前。
他们的族群只是众多人鱼族群中,最为瘦弱而低廉的一个。
尽管有着族群所有族人的万千宠爱,可澜霜还是过着那种三天饿九顿的生活。
他们吃着深海里没人要的残羹剩饭,还要受那些强大的人鱼族欺负侮辱,拖着病弱的身子,去当他们的免费劳动力。
“……”他全都忘记了,是因为谁,他们才能过上如今幸福而富足的生活。
澜霜身形剧烈的颤抖了一瞬,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此前被他刻意压下的恐慌感是什么了。
他要亲手害得自己、害得族群,失去这样的生活了。
此刻,他终于褪去了那副愚笨的、天真的模样,面色灰白的和他的族群们紧紧围在一处,一同崩溃的寻求着未来生活的丝丝缕缕、可能夺得的生机。
“如果我向祁渊道歉,说我之前是被迷了心窍,他一定会原谅我的!”
“他对我那么好,肯定是对我有感情的。”
澜霜嘴唇剧烈的颤抖着,嗓音略微有些沙哑的开口。
他的阿父却只是漠然的看了他一眼,静静地摇了摇头。
“鲛人最恨错误。”
澜霜的眼眶再次变得通红一片,他鱼尾颤抖,几乎是无措茫然的开口,问出了所有族人的心声。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