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護屋城的夜,靜得能听見海浪舔舐石垣的聲音。
慶長七年二月十八,深夜。回廊里只點著一盞紙燈籠,昏黃的光將少年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羽柴秀賴——這個十二歲的少年,此刻正面對著一面刷了柿漆的土牆,一次又一次,將手中那顆用鞣制皮革縫合、內填軟木屑的球,用力擲向牆面。
“咚。”
球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反彈回來。他雙手張開,有些笨拙地接住,掌心被震得微微發麻。
“咚。”
又一次。這次接得穩了些。
“咚、咚、咚……”
節奏逐漸加快。他咬著下唇,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在燈籠光下亮晶晶的。這不是那種需要劈砍的、指頭肚大的硬橡膠小球,而是瓦利尼亞諾神父口中“約一點一二八帕爾莫”的、約莫孩童拳頭大小的練習用球。賴陸說,這尺寸適合初學者,反彈的軌跡更容易預判。
可秀賴覺得,一點都不容易。
他的手臂酸痛,肩膀發僵。白天那些畫面,不受控制地在每一次投擲與接住的間隙,鑽進他的腦海。
那是今天午後。 陽光很好,灑在回廊的木地板上,暖洋洋的。完子表姐——淺井江與豐臣秀勝的女兒,被母親茶茶養在身邊的少女——正托著腮,望著庭院里一株早開的山茶出神。她側臉的輪廓在光里有些朦朧,長長的睫毛垂下,不知在想些什麼。
秀賴就在她不遠處的回廊里,拍著另一顆更大的皮球。那是賴陸給他的,說能練“手眼協調”。他拍得很認真,心里默數著︰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砰!”
球砸中了他的腳尖,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彈起,直沖著完子的後腦勺飛去。
秀賴嚇得魂飛魄散︰“表姐小心!”
完子甚至沒完全回頭。她只是仿佛漫不經心地抬起右手,手腕一翻,手掌迎著來球輕輕一擋——那顆氣勢洶洶的皮球,就像被馴服的狸貓,乖乖地落在她攤開的掌心,連彈都沒多彈一下。
她轉過頭,眉頭微微蹙著,那張繼承了淺井家與織田家優點的美麗臉龐上,帶著明顯的不耐煩︰“羽柴秀賴,你到底煩不煩?一天到晚在這回廊里,拍個破球,咚、咚、咚的,沒個清淨。”
秀賴的臉騰地紅了,訥訥道︰“我……”
“我什麼我?”完子站起身,將球隨意拋還給他,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落在他懷里,“ 白殿下寵著你,才由著你胡鬧,還說些鼓勵的瞎話。你就沒讀過書麼?‘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旁人哄你幾句,你還當真了?”
這話像針,刺得秀賴耳根發熱。他梗著脖子,爭辯道︰“我、我才不是只練習拍球!這個……這個難多了!” 他指向牆邊那堆稍小的球。
完子瞥了一眼,興趣缺缺︰“哦?”
像是要證明自己,秀賴抓起一顆球,轉身面對牆壁,用力擲出——“砰!” 接住。再擲——“砰!” 再接住。起初有些生澀,但很快,那“砰、砰”的節奏變得穩定起來,雖然遠談不上流暢,可至少,球不再胡亂飛竄了。
“你看!” 他有些氣喘,額角見汗,但眼楮亮晶晶地看向完子,“你試試?小心點,這球砸到手指,可不是開玩笑的。”
完子靜靜看了他幾息,忽然伸手︰“拿來。”
秀賴一愣,下意識將手中球遞過去。完子拈了拈,走到牆前,學著他的樣子,隨手一擲——
“砰。”
球撞牆彈回,她單手一抄,穩穩接住。動作輕松得像是拂去衣袖上的灰塵。
秀賴抿了抿嘴。
完子沒看他,又擲了一次。這次速度快了些。“砰。” 接住。第三次,更快。“砰!” 還是接住。她似乎找到了樂趣,開始調整距離,離牆越來越近,球的飛行距離變短,反彈的間隔也越來越急。“砰!砰!砰!砰!” 那聲音連成了一片,幾乎分不清撞擊與接住的間隙。她的手臂化作了一片虛影,球在她手掌與牆壁之間來回飛竄,快得讓人眼花。
最後,她猛地伸手,將球牢牢扣在掌心。回廊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她略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她轉過臉,因為運動,臉頰微微泛紅,眼神卻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不過如此”的索然。
“听你咚咚咚的,早就听煩了,” 她將球丟還給目瞪口呆的秀賴,“現在告訴我,練這個,到底要干什麼?”
秀賴抱著球,半晌說不出話。胸腔里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墜著。
“砰!”
回憶被額頭上一下劇痛打斷。秀賴悶哼一聲,捂著頭蹲了下去。球從牆上彈開,咕嚕嚕滾到回廊角落。他投得太急,離牆太近,球幾乎是直直砸了回來。
疲憊如潮水般涌上。手臂酸得抬不起來,手指因為無數次接球而發紅發脹。他索性不再去撿球,就那樣仰面倒在冰涼的回廊地板上,大口喘著氣。燈籠的光暈在頭頂晃動,屋檐外的夜空,星星稀疏得很。
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秀賴沒有動。他知道是誰。
羽柴賴陸在他身邊坐下,沒有立刻說話。過了片刻,才听到他低沉的聲音響起,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你的心亂了。氣息都跟著浮了。起來,喝點水。”
秀賴慢慢坐起身。賴陸遞過一個竹筒。拔開塞子,是清甜的椰子汁,還帶著微微的涼意。他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干得冒煙的喉嚨才舒服些。
“父親,” 秀賴低著頭,手指摩挲著竹筒粗糙的表面,聲音有些悶,“您……您以前,也像我這麼……笨嗎?”
他用了“笨”這個字。說完,自己先咬緊了嘴唇。
賴陸沉默了一會兒。燈籠的光從側面打來,將他半邊臉映在昏黃里,另外半邊隱在暗處。他那雙遺傳自生母吉良晴、據說與年輕時的太閣有幾分相似的細長桃花眼,在光下微微眯著,看不清里面的情緒。
“天賦這種東西,” 賴陸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听不出波瀾,“其實是不存在的。”
秀賴倏地抬起頭。
賴陸的目光似乎落在遠處的黑暗里,又似乎什麼都沒有看。“只是有人學得快些,有人學得慢些。學得快的人,往往輕浮毛躁,根基不牢;學得慢的人,只要肯下功夫,一步一個腳印,反而扎實牢靠,能走得更遠。” 他說這話時,語氣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
秀賴怔怔地看著他。父親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堅毅,下頜的線條繃著,沒有任何猶疑的痕跡。秀賴心里那點微弱的希望,像風里的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賴陸轉過頭,看向他,語氣緩和下來︰“多喝點,恢復元氣。你母親吩咐了,一會兒給你煎了鯨魚肉,還有五大碗米飯,必須都吃完。然後過來,我給你揉揉胳膊,不然明天該抬不起來了。”
秀賴捧著竹筒,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他小聲問︰“父親當初訓練……惡鬼眾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嗎?讓他們練這些……拍球,丟球?”
賴陸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少年的頭發被汗浸得微濕。“你比他們優秀多了。” 他說,語氣里听不出是安慰還是陳述。
秀賴低下頭,看著竹筒里晃蕩的液體。他知道父親在說謊。惡鬼眾……那些如今散在各國、凶名赫赫的武士,像木下忠重叔叔,像柴田丹後守,他們怎麼可能需要從拍皮球開始練起?他們一開始,拿起的就該是刀,是槍,是能殺人的真本事。
就像正月十五那天。
那天,舒爾哈齊的車駕應該剛剛穿過山海關,朝著北京城而去。而在名護屋城,冬末的寒氣尚未散盡,羽柴賴陸召見了數人。
大廣間里燒著地爐,暖意融融。到場的人不多,但分量極重。
田宮平兵衛,這位開創“田宮流”、被賴陸親手擊敗後收服的劍術大宗師,肅然而坐,氣度沉凝。長谷川英信,另一位拔刀術名家,神色平淡,目光低垂,仿佛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本多中務大輔忠勝與其子本多美濃守忠政父子聯袂而來,甲冑雖除,但久經沙場的悍勇之氣仍不經意間流露。從朝鮮全羅道前線被臨時召回調養、臉上還帶著海風咸濕痕跡的福島左衛門大夫正則,大大咧咧地盤腿坐著,眼神卻不時瞟向上首的賴陸。餓鬼隊出身的木下忠重,因馳援島津忠恆、連破晉州、光州之功,剛剛被從若狹轉封上野,風塵僕僕趕來,坐在最下首,腰桿挺得筆直。還有一人,坐在角落里,幾乎隱在陰影中,那是新近投效福島家麾下、名聲不顯卻眼神銳利如鷹的年輕劍客,新免武藏。據說他剛娶了柳生新左衛門的前妻阿椿,但這等私事,無人會在這種場合提及。
賴陸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他今日未著公卿服,只穿了一身深藍色的棉直垂,外罩墨色羽織,隨意地坐在主位上,手邊小幾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今日請諸位來,” 賴陸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下意識挺直了背脊,“是有一事相托。右大臣秀賴,年齒漸長,該當習練武藝,淬煉心志。在座諸位,皆是我日本國中武藝超群、見識卓絕之人。我想,從諸位之中,為秀賴尋一位師傅。”
話音落下,廣間里一片寂靜,只有地爐中炭火偶爾 啪作響。
秀賴跪坐在賴陸側後方,能清晰感受到那些投注過來的目光。好奇的,審視的,估量的,躍躍欲試的。教導 白嗣子、未來的右大臣,這是何等榮耀,又是何等重要的職分?若能得此重任,不僅自身地位水漲船高,更與未來的天下人結下師徒之誼,家族榮寵,綿延數代。
連本多忠勝那樣嚴肅的老將,眼神都微微閃動了一下。福島正則更是幾乎把“選我選我”寫在了臉上。木下忠重雖然依舊坐得筆直,但呼吸似乎也急促了些許。只有田宮平兵衛,依舊眼觀鼻鼻觀心,而長谷川英信……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賴陸的視線,落在了長谷川身上。
“英信,” 賴陸問,語氣平淡,“你似乎,並無此意?”
長谷川英信這才微微抬首,面向賴陸,恭敬地俯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苟。“殿下明鑒。自追隨殿下以來,目睹殿下戰陣運籌,破敵摧鋒,英信方知,戰陣殺伐一途,天下無人可出殿下之右。在下所習拔刀術,乃是猝然暴起,斬擊輕甲乃至無甲之敵的技藝。于兩軍對壘、千軍搏殺之中,用處有限。殿下若欲令右府殿下習練防身殺敵之技,以臣愚見,田宮老師之劍術,堂堂正正,攻守兼備,更為合宜。”
他說得從容不迫,理由也冠冕堂皇。可秀賴听在耳中,卻覺得那平靜的語氣下,似乎藏著別的什麼。是不屑?是推脫?還是真的自認不如?
賴陸看著他,沒說話。那雙桃花眼里,似乎有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東西一閃而過。
就在這時,廣間的側門被輕輕拉開。一股清雅的香氣混著室外的微寒空氣飄了進來。戴著黑色尼頭巾、身著樸素茶色小袖的茶茶,在侍女攙扶下,緩緩走了進來。她如今已正式落發出家,法號貞松院,眉目間少了往日的艷色,多了幾分沉靜,可那通身的氣度,卻愈發顯得矜貴不可攀。
她的到來,讓廣間內氣氛微微一變。諸人紛紛垂首致意。
茶茶的目光先落在賴陸身上,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只有對著他時才會流露的溫柔笑意。隨即,她看向秀賴,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慈愛和期待。她走到賴陸身邊,很自然地挨著他坐下,目光掃過下方諸人,最後又回到賴陸臉上,輕聲問︰“在說秀賴習武的事?可有人選了?”
賴陸很自然地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這個親昵的動作,在如此正式的場合,由他做來卻毫無滯澀,仿佛天經地義。“正在商議。” 他答,然後目光重新轉向長谷川英信,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人選之事,稍後再議不遲。英信,你既精于拔刀之術,不妨讓右大臣,也讓我等,開開眼界。”
長谷川英信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抬眼,對上賴陸平靜無波的目光,片刻,再次深深俯首︰“遵命。”
他沒有多問要展示什麼,似乎早已料到。只是起身,走到廣間中央略微寬敞些的地方。賴陸從手邊拿起一顆暗紅色的、比拇指略大的硬質小球,那是來自南蠻的橡膠所制,彈性極佳。
“用這個。” 賴陸將球隨手拋了過去。
長谷川英信單手接住,握在掌心掂了掂。他走到空地中央,距離眾人約三間(約五米多)的距離站定。他今日未帶佩刀,賴陸示意身旁侍從,將一柄帶鞘的打刀遞給他。
他接過刀,並未立刻拔出,只是靜立在那里,眼簾微垂,呼吸漸趨綿長。廣間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連茶茶,也稍稍坐直了身體,目光中帶著好奇。
忽然,長谷川握著橡膠球的左手,毫無征兆地向下一砸!
球撞在鋪著榻榻米的地板上,發出“噗”一聲悶響,隨即以驚人的速度向上反彈而起,直沖屋頂!
就在球彈起的剎那,長谷川英信的右手動了。
那不是“拔刀”,而是一道驟然炸開的、清冷如水的光!刀身出鞘的摩擦聲短促到幾乎听不見,一道弧光自下而上,精準地掠過剛剛彈起一尺有余的橡膠球。
“嚓。”
輕微到幾乎被忽略的聲響。小球在空中一分為二。
但刀光未停!長谷川握刀的手腕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翻折,刀身由撩轉斬,在第一刀尚未用老之時,第二刀已橫削而過,將其中一半尚未開始下落的球體,再次居中切開!
“嚓!”
被分成兩半的球,變成了四瓣。
而第三刀,已然接踵而至!這一次是斜劈,自右上向左下,刀光如電,在四瓣球體即將分散下墜的瞬間,掠過其中兩瓣。
“嚓!”
三刀,只在呼吸之間。
長谷川英信收刀回鞘的動作,甚至比出刀更快。當那聲清脆的“ ”響起,刀鐔與鞘口嚴絲合縫地扣合時,被切成六瓣的暗紅色橡膠碎片,才簌簌落下,散落在榻榻米上。每一瓣的大小,竟都相差無幾。
廣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 啪聲。
本多忠勝眯起了眼楮。福島正則張大了嘴。木下忠重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識握緊了。連角落里的新免武藏,身體也微微前傾,眼中精光暴射。
秀賴呆呆地看著那六瓣橡膠,又看看收刀而立、氣息勻長仿佛什麼都沒發生的長谷川英信,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賴陸輕輕鼓了鼓掌。“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然後轉向秀賴,語氣平靜得仿佛在點評茶水的滋味,“看到了?凌空三刀,六瓣。這需要眼力、腕力、發力技巧、時機把握,缺一不可。但最重要的,是‘感覺’。找到那種‘感覺’,就不難。”
茶茶倚在賴陸身側,美眸望著地上的橡膠碎片,又看看長谷川英信,輕聲嘆道︰“真是……神乎其技。這樣的本事,也能練成嗎?”
賴陸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只要方法得當,肯下苦功,天賦是可以慢慢培養出來的。” 他轉回頭,看著秀賴,眼神里是清晰的鼓勵和不容置疑的信任,“你比他年輕,時間多的是。慢慢來。”
秀賴看著父親的眼楮,又看看母親期待的笑容,再看看地上那六瓣刺眼的紅色。他用力點了點頭,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發熱,在翻滾。
“是!父親大人!我一定……一定能學會!”
記憶的碎片,最後定格在母親溫柔的笑臉,和父親那雙充滿信任的、微微眯起的桃花眼上。
秀賴放下竹筒,用袖子抹了把臉。手臂的酸痛還在,額頭上被球砸中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可心里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他撐著地板,站起身,走到角落,撿起那顆滾落的球。皮革表面沾了些灰,他用力擦了擦,重新面對牆壁。
“咚。”
他擲出球,比剛才更用力。
“顯親……” 他低聲念著白天偶然從漢籍上看到的字句,“立身行道,揚名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
“咚!”
“一生功業,非為己名,實為‘顯親’之責耶?”
“咚!”
“父母……無私耶?”
球撞擊牆壁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一聲,又一聲,固執地回響著。庭院深處的黑暗里,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嘆息。
遠處海潮聲隱隱,名護屋城沉睡在早春的寒夜里。東方天際,墨黑中已透出一線極淡的、蟹殼青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