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三年十月二十二日,豐前國,上毛郡。
這是整個西國最窮的一塊地方。
郡內地勢崎嶇,山嶺連綿,耕地被擠壓在河谷兩側的狹長地帶,零零碎碎,像是被撕碎的布片。秋收已經結束了,田里的稻茬在灰白的天空下泛著枯黃的顏色,幾只烏鴉在田埂上跳來跳去,啄食著散落的谷粒。
林田三郎蹲在自家屋敷的門檻上,望著遠處那條通往山外的土路,已經發了很久的呆。
他今天二十五歲,是黑田家的一名足輕組頭,領著三十石的俸祿。這在戰國時代,足以養活一家五口,還能養一匹馬、置一身像樣的具足。但在光復三年的今天,三十石——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只夠一家人吃飯,再買幾匹粗布做衣裳,剩下的錢連給妻子買一包白砂糖都不夠。
“三郎!”
妻子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帶著一絲不耐煩。他應了一聲,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回屋里。
屋內的光線很暗,只有灶膛里的火光在跳動。妻子蹲在灶前,正在煮一鍋雜糧粥。鍋里冒著熱氣,散發出一種混合了麥子和豆子的氣味。兩個孩子圍在灶邊,眼巴巴地盯著鍋里的粥,像是在等待什麼珍貴的食物。
“阿市那邊的消息,你听說了沒有?”妻子沒有回頭,一邊攪動鍋里的粥,一邊問道。
“什麼消息?”
“阿市的男人,上月去了江戶,在町人的鋪子里找了個活計。前兩天托人捎了錢回來——足足二兩白銀。”妻子的語氣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羨慕,又像是酸楚。
林田三郎沒有接話。他走到灶邊蹲下,伸手摸了摸小兒子的頭,小兒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盯著鍋里的粥。
二兩白銀。他在心里默默地換算了一下——相當于五石大米。一個在江戶町人鋪子里做工的苦力,一個月寄回家的錢,就抵得上他將近兩個月的俸祿。而他是一個武士,一個足輕組頭,一個在戰場上流過血的人。
他沒有說話,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妻子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三郎,要不——你也去江戶吧?”
林田三郎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他沒有抬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我是武士。”
“武士怎麼了?”妻子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武士就不用吃飯了嗎?武士的孩子就不用穿衣裳了嗎?你看看隔壁的阿部家——他男人也是武士,去年去了大阪,在商人的倉庫里做賬房,一個月掙的錢比你半年還多。他家上個月還買了一包白砂糖,給孩子沖水喝。我們家孩子——你知道他們多久沒吃過甜的東西了嗎?”
林田三郎沉默了。他知道妻子說的都是事實。上毛郡的武士們,一個個都在往外跑。有的去了江戶,有的去了大阪,有的去了名護屋,在商人的店鋪里做伙計,在碼頭上做搬運工,在倉庫里做賬房。他們脫下武士的衣裳,穿上町人的短褂,用勞動換取銀錢,寄回家養活妻兒。
而他,還守著他那三十石的俸祿,守著一個早已不值錢的武士身份,守著一座越來越破敗的屋敷。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遠處那條通往山外的土路,沉默了很久。
“我再想想。”他說。
妻子沒有再說話。灶膛里的火光在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隨著火苗的晃動而微微搖曳。
第二天清晨,林田三郎騎著馬,沿著山路向北走去。他要去名護屋城。
名護屋城是六京之一,是賴陸在慶長年間建造的西部重鎮,也是島津忠恆的常駐地。林田三郎雖然不是島津家的直屬家臣,但上毛郡在行政上隸屬于九州藩,他作為黑田家的足輕組頭,偶爾也需要到名護屋城辦理一些公務。
從山間小路拐上通往名護屋的官道時,眼前的景色驟然一變。
路面寬闊平整,鋪著碎石,可供四輛馬車並行。道路兩側種著整齊的柳樹,枝條在秋風中輕輕搖曳。路上的行人絡繹不絕——有挑著擔子的商販,有騎著馬的武士,有坐著轎子的商人婦,還有一群穿著統一服飾的腳夫,扛著沉重的貨物,喊著號子向前走去。
林田三郎勒住馬,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他上一次來名護屋城,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時候這條路還沒有這麼寬,路邊的柳樹還沒有這麼高,路上的行人也沒有這麼多。三年不見,名護屋城的變化之大,讓他感到了一種說不清的陌生感。
他策馬沿著官道繼續前行,大約走了一個時辰,名護屋城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那座城比他記憶中更加雄偉了。城牆用巨大的花崗岩壘成,高達十余丈,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城牆上方,天守閣巍然聳立,白牆黑瓦,檐角飛揚,頂端裝飾著金色的獸頭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天守閣的周圍,箭樓和櫓台錯落有致,像是眾星拱月一般環繞著主城。
城下町更是繁華得令人眼花繚亂。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招牌林立,有賣布的,賣糧的,賣鐵器的,賣藥的,賣糖的,賣酒的,還有賣南蠻來的珍奇貨物的。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有穿著華麗綢緞的商人,有穿著素色棉布衣裳的町人,有穿著整齊制服的下級武士,還有一些穿著奇裝異服的南蠻人——他們高鼻深目,頭發卷曲,穿著緊身的衣裳,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林田三郎牽著馬,走在人群中,感覺自己像是一個闖入陌生世界的異鄉人。
他在一家賣糖的店鋪前停了下來。店鋪的櫃台上擺著幾個大陶罐,罐子里裝著不同種類的糖——有白色的細砂糖,有黃色的粗糖,還有琥珀色的冰糖。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婦人正在櫃台前挑選,她指著那罐白砂糖,對店主說︰“給我來一斤。”
店主應了一聲,拿起一個紙袋,用木勺舀了滿滿一勺白砂糖,倒進紙袋里,稱了稱,然後遞給婦人。婦人接過紙袋,付了錢,轉身離去。
林田三郎站在櫃台前,看著那罐白砂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這糖……多少錢一斤?”
店主看了他一眼,報了一個數字。林田三郎在心里默默地換算了一下——那相當于他三天的俸祿。
他放下那罐糖,轉身離開了店鋪。
中午,他在城下町的一家小面館里吃了一碗蕎麥面。面的味道很普通,但價格卻不便宜。他吃完面,付了錢,走出面館,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路過一家南蠻器物店。店的櫥窗里擺著幾件玻璃器皿——透明的杯子、瓶子、碗,在陽光下閃著晶瑩剔透的光芒。他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心中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慨。這些玻璃器皿,在戰國時代是只有大名和豪商才能擁有的珍寶,但現在,它們就這樣擺在櫥窗里,任何人都可以進去購買——只要你有錢。
他路過一家煙草鋪。店鋪門口坐著幾個穿著體面的町人,每人手里拿著一根煙管,悠閑地抽著煙,聊著天。煙霧在秋日的陽光下緩緩升騰,消散在空氣中。他聞著那股煙草的氣味,心中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煙草,在他小時候還是只有武士才能享用的奢侈品,現在連町人也能隨便抽了。
他路過一家茶館。茶館的二樓傳來三味線的聲音,伴隨著女子的歌聲,婉轉而哀怨。他抬頭看了一眼,看到二樓的窗戶開著,一個穿著華麗和服的女子正坐在窗邊,手里拿著一把扇子,輕輕地搖著。她的目光掃過街上的行人,在林田三郎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值得留意的東西。
林田三郎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傍晚時分,他辦完了公務,牽著馬,準備返回上毛郡。他沿著來時的路走出城下町,路過一家酒鋪時,听到里面傳來幾個人的談話聲。他本來沒有在意,但其中一句話,讓他停下了腳步。
“……听說了沒有?太子殿下好像出事了。”
他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酒鋪的窗外,屏住呼吸,豎起耳朵,繼續听下去。
“出事了?出什麼事了?”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但我有個親戚在京都御所當差,他說,太子殿下已經有將近一個月沒有公開露面了。而且,北野茶會那天,太子也沒有出席。”
“太子沒有出席茶會?這怎麼可能?這麼大的事,太子怎麼能不出席?”
“所以我說,肯定是出事了。”
“難道是……”
“噓!別亂說。這種事,說不得。”
酒鋪里的談話聲低了下去,變成了竊竊私語。林田三郎站在窗外,心跳得很快。他不敢繼續听下去了,牽起馬,快步離開了那條街。
他走在回上毛郡的山路上,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秋風吹過山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某種低沉的哭泣。他騎在馬上,望著遠處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山巒,心中反復回想著剛才听到的那句話。
太子殿下出事了。
他不知道這是真是假。但他知道,如果這是真的,那整個天下,可能又要變天了。
他回到上毛郡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他推開自家的門,看到妻子正在燈下縫補衣裳,兩個孩子已經睡了。妻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又低下頭繼續縫補。
他走到灶邊,看到灶台上放著一個小陶罐。他打開陶罐,看到里面裝著半罐白砂糖——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哪來的?”他問。
妻子沒有抬頭,聲音平淡︰“阿市的男人托人捎回來的。他說,江戶的白砂糖比名護屋便宜一半,讓我先拿著用。”
林田三郎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捧著那個陶罐,望著燈光下那半罐白砂糖,心中涌起一種說不清的復雜情緒。
他想起了今天在名護屋城看到的一切——寬闊的官道,高大的城牆,繁華的街市,琳瑯滿目的商品,那些穿著體面的人們。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家——破舊的屋敷,昏暗的燈光,雜糧粥,補了又補的衣裳。
他想起了妻子今天早上說的那句話︰“武士就不用吃飯了嗎?”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知道,他手里的這半罐白砂糖,是一個在江戶做苦力的男人,用他的勞動換來的。而他,一個武士,一個足輕組頭,一個在戰場上流過血的人,卻連給自己的妻兒買一包糖的能力都沒有。
他蓋上陶罐的蓋子,將它放在灶台上,然後走到門口,推開門,望著遠處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山巒,沉默了很久。
秋風吹過,帶著一絲寒意。他站在門口,望著黑暗中的群山,低聲說了一句︰“這世道……到底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風聲,在山林間呼嘯而過,像是某種無聲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