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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669章 西伯利亚-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669章 西伯利亚
    佐藤忠右卫门走后,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毛文龙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桌上的茶早已凉透,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没有叫人续水,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耿仲明站在门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过了许久,毛文龙忽然动了。他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仲明。”

    “末将在。”

    “那个佐藤,”毛文龙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的话,你听懂了多少?”

    耿仲明迟疑了一下:“末将……听了个大概。”

    “大概?”毛文龙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老子听了个透彻。”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矮。

    “他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一句话——”毛文龙背对着耿仲明,声音低沉,“咱们这套玩法,不管用了。”

    耿仲明没有说话。

    “大明那会儿,犯了事,托关系、找门路、递银子,总能找到个解法。实在不行,拖着,拖到风头过去了,换个名字再出来。”毛文龙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节泛白,“可他们不是这套玩法。他们不讲人情,不讲旧恩,讲的是‘家名’——你辱了他的家名,你就是他的敌人。敌人,就得死。”

    他转过身来,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老子以前觉得,只要低头,只要服软,总能活下去。袁蛮子能活,老子凭什么不能活?”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可今天佐藤告诉老子——秀忠能活,是因为他有用。老子有什么用?老子打过他,老子是他最后一拨打下来的对手。老子活着,就是他战功簿上的一笔账。他留着老子,是为了让别人看看他有多宽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哪天他不想给人看了呢?”

    耿仲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毛文龙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向书架,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子。他打开木匣,从里面拿出一卷纸,走回来,放在桌上。

    “仲明,你替老子办件事。”

    “毛帅请吩咐。”

    “这封信,你亲自送到通政司去。”毛文龙将那卷纸推到他面前,“就说——毛文龙请旨,愿捐全部家产,充作西伯利亚军费。另附一份名单,是东江镇旧部中可用之人,请朝廷量才录用。”

    耿仲明愣住了。

    “毛帅,这……”

    “老子想了很久了。”毛文龙打断了他,“佐藤说的那些,不过是让老子下定了决心。与其等着人家来查、来问、来定老子的罪,不如老子自己把牌摊开。家产不要了,旧部也不要了——老子就剩这条命,看他要不要。”

    他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去吧。”

    耿仲明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卷纸,又看了看闭目的毛文龙。他伸手拿起那卷纸,入手沉甸甸的。

    他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正堂。

    耿仲明走出正堂,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信卷按了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晦星稀,是个没有光的夜晚。

    他刚迈下台阶,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佐藤忠右卫门。

    这个东瀛浪人还没有走,正站在院墙根底下,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看到耿仲明出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来。

    “耿大人!”佐藤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尴尬,“在下……在下能否与大人同行一程?”

    耿仲明皱了皱眉:“你不是早该走了吗?”

    “走了,走到巷子口,又回来了。”佐藤苦笑一声,“今夜五城兵马司在各坊巡查,专查夜间行走的可疑之人。在下这副长相、这身打扮,若是被盘住了,怕是说不清楚。在下斗胆,想借大人的官威避一避。”

    耿仲明看了他一眼。月光虽暗,但仍能看清佐藤的脸——确实是副异邦人的面孔,月代头、矮个子,再加上那身不太合身的汉人衣袍,半夜里被巡街的兵丁撞见,十有八九要被当成倭寇拿问。

    “走吧。”耿仲明简短地说了一句,抬脚往外走。

    佐藤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毛府所在的巷子。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街口的更楼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耿仲明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四周的动静。

    拐过两个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紧接着,一队火把从街角转了出来,照亮了半条街。

    五城兵马司的巡夜兵丁。

    为首的是一名小旗,腰间挎刀,身后跟着七八个兵丁,手持长枪、腰刀,火把噼啪作响。他们看到耿仲明二人,立刻停了下来。

    “什么人?夜间行走,可有路引?”小旗厉声问道,同时举着火把往前照了照。

    火光映在耿仲明脸上。那小旗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耿家在锦衣卫中颇有根基,耿仲明虽未在北镇抚司任职,但其弟耿仲裕在那里当过差,现在虽然去了中千户所做百户,可耿家在京城地面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原来是耿将军!”小旗的态度立刻变了,收了厉色,换上一副笑脸,拱手道,“卑职不知是将军,多有冲撞,恕罪恕罪。”

    耿仲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小旗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佐藤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他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笑着问道:“将军这是……公干?”

    “嗯,替毛詹事送一封文书。”耿仲明淡淡道。

    “哦哦,詹事府的文书,那是要紧事,卑职不敢耽搁。”小旗侧身让开道路,又朝身后的兵丁挥了挥手,“让开让开,给耿将军让路!”

    兵丁们哗啦啦地让到两侧。耿仲明朝小旗微微颔首,带着佐藤穿过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小旗训斥兵丁的声音:“愣着干什么?接着巡!东边的巷子还没看呢……”

    佐藤回头看了一眼,确定那些兵丁已经走远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多谢耿将军。”他低声道,“若不是将军在,在下今晚怕是得在兵马司的大牢里过夜了。”

    耿仲明没有接话。他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忽然问道:“你要去哪里?”

    佐藤愣了一下:“在下……原本想在附近找一家客栈落脚,明日再去通州寻船南下。”

    “这附近的客栈?”耿仲明哼了一声,“这附近的客栈,住的都是各地来京的举子、商人、官员家属,你这张脸往那儿一露,明天早上就有人报到兵马司去。”

    佐藤的脸色白了几分。

    耿仲明想了想,说道:“前面有个骡马市,那里有几家大车店,住的多是口外来的商贩、赶车的把式,鱼龙混杂,没人管你是谁。你先去那里凑合一宿,明日一早出城,别磨蹭。”

    “是,是,多谢将军指点。”佐藤连连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街,前方渐渐热闹起来——虽然是夜里,但骡马市一带向来是京城夜间最喧闹的地方之一。客栈、酒肆、货栈鳞次栉比,门口挂着的灯笼连成一片,照亮了整条街。

    就在这时,耿仲明听到了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锣鼓和吆喝声。他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处空地上,搭着一个简易的木台子,台子上挂着几盏大灯笼,照得亮如白昼。台子周围围了不少人,有商贩、有闲汉、也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模样,正伸着脖子往台上看。

    台子上站着一个穿着皮袄的中年汉子,嗓门极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诸位!且听我说完!这不是一般的买卖!这是朝廷特许的、户部备案的、锦衣卫核验过的正经营生!万里戍边牧场,西伯利亚最大的牧场!养的是什么?驯鹿!驼鹿!紫貂!银狐!你们在京城花一百两银子买一条貂皮围脖,在我们牧场,一口铁锅就能换来一张貂皮!”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和议论声。

    耿仲明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

    佐藤也好奇地凑上前去,踮起脚尖往台子上看了看,问道:“耿将军,这是在做什么?”

    耿仲明没有回答。他站在人群外围,冷冷地看着台上的那个皮袄汉子。

    那汉子见台下反响热烈,更加来了精神,拍了拍手,旁边有人牵上来一头牲畜。那东西体型不小,四条腿粗壮,头上长着一对大角,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雄壮。

    “诸位请看!”皮袄汉子指着那头牲畜,声音又高了八度,“这就是驼鹿!西伯利亚独有的巨兽!一头成年驼鹿,肩高八尺,体重千斤!一张皮能做五件皮袄!一对角能磨出十斤鹿茸!肉能吃三个月!骨头能做刀柄、梳子、扣子——浑身是宝!”

    台下又是一阵惊呼。

    有人喊道:“这东西真能换?五匹布五口锅?”

    “千真万确!”皮袄汉子拍着胸脯,“我们牧场跟鄂温克人做了三年的买卖了,一手交锅,一手交鹿,童叟无欺!诸位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口外的牧场看一看!下个月就有考察团,费用自理,但去了保证不后悔!”

    佐藤看得目瞪口呆,转头对耿仲明说道:“耿将军,这……这是真的?五匹布五口锅就能换这么大一头畜生?在下在东瀛时,听说过虾夷地有巨鹿,但也没这么便宜的道理啊!”

    耿仲明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过了半晌,才缓缓说了一句:

    “你觉得是真的?”

    佐藤一愣:“在下……在下不知。但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有那头鹿在那儿站着……”

    “那头鹿是真的。”耿仲明打断了他,“但其他的,未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皮袄汉子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厌恶,又像是警惕。

    “这种东西,我在锦衣卫那边见过不止一次了。”他低声说道,“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套路——先是弄几样真东西让人信服,然后编一套天花乱坠的说辞,最后掏空那些想发财的人的腰包。”

    佐藤若有所思地看着台上,又看了看耿仲明,没有再说话。

    这时,那皮袄汉子又从台下的箱子里拿出几样东西——几张颜色鲜亮的毛皮,一块拳头大的琥珀,还有一根弯曲的长牙,在灯光下泛着乳白色的光泽。

    “诸位!这还不算完!”皮袄汉子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除了驼鹿和驯鹿,我们牧场还有更稀罕的东西!这是猛犸象牙!是从西伯利亚的冻土里挖出来的!一根完整的猛犸象牙,在京城能卖五百两银子!而在我们牧场,只需要十匹布十口锅就能换一根!”

    台下的人群像被点燃的干柴,轰的一声炸开了。

    “猛犸象牙?那不就是佛经里说的‘万象之祖’?”

    “我听人说,前些年有人在口外卖过一根,开价八百两!”

    “十匹布十口锅?那才几个钱?我家铺子里存的布都不止这个数!”

    议论声、惊呼声、算账声搅成一锅粥。几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已经开始往台前挤,嘴里喊着“掌柜的细说说”“怎么个投法”。那皮袄汉子站在台上,满脸红光,显然对这种反应极为满意。

    耿仲明站在人群外围,一动不动。

    佐藤看看台上,又看看耿仲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耿将军,这人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耿仲明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那个皮袄汉子从台下的箱子里捧出那根弯曲的长牙,高高举起,让灯笼光照在上面,象牙表面反射出温润的光泽。台下又是一阵惊叹。

    “那根牙是真的。”耿仲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佐藤听得清清楚楚,“但不是从什么冻土里挖出来的。那是去年山东海商从暹罗带回来的象牙,在码头上搁了大半年没卖出去,不知道怎么落到他手里了。”

    佐藤一愣:“暹罗也有猛犸?”

    “有个屁的猛犸。”耿仲明冷笑一声,“那就是一根普通的象牙,只不过大了一些,被他拿来安了个‘猛犸’的名头。冻土里挖出来的?他倒是挖一个给我看看——西伯利亚的冻土硬得跟铁一样,一镐头下去一个白印,他能挖出象牙来?”

    佐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再看台上那根象牙时,眼神已经变了。

    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掌柜的,你说得这么好,那你们牧场在哪儿?总得有个地名吧?”

    皮袄汉子显然早有准备,哈哈一笑:“这位爷问得好!我们牧场在斡难河上游,离奴儿干都司旧址大约八百里。朝廷在那里设了一个护卫所,归辽东总兵管辖。诸位若是有兴趣,下个月初五有一批货要从张家口出发,可以跟着去看看——食宿自理,但保证诸位平平安安地去,满满意意地回。”

    “斡难河……”佐藤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脸色一变,“耿将军,这斡难河……”

    “你知道?”耿仲明瞥了他一眼。

    “在下……在下当年跟随今上渡海之前,曾在朝鲜听一些女真人说过。”佐藤压低声音,“斡难河是蒙古人的圣河,成吉思汗的龙兴之地。但那地方离大明边境极远,中间隔着好几千里草原和山林,寻常商队根本走不到。他说‘离奴儿干都司旧址八百里’——可奴儿干都司已经废弃了一百多年了,那条路早就断了。”

    耿仲明看了佐藤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佐藤苦笑一声:“在下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年轻时喜欢到处跑,听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事。这斡难河的位置,恰好是当年在下听一个蒙古商人提过的——他说那地方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鼻涕冻成冰棍,夏天全是蚊子,能把人的血吸干。要在那种地方办牧场?除非是神仙。”

    耿仲明没有接话。他重新看向台上,那皮袄汉子已经开始接受“预约登记”了——几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搬出桌子和账簿,招呼台下的“有意者”上前留下姓名和住址。人群涌动,争先恐后,仿佛晚了一步就会被别人抢走发财的机会。

    “走吧。”耿仲明收回目光,转身便走。

    佐藤连忙跟上。两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骡马市深处的一家大车店门前。店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味、旱烟味和劣质烧酒的刺鼻气息。几个满身尘土的赶车汉子蹲在门槛上喝酒划拳,看到耿仲明穿着官服走过来,稍微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依然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们。

    耿仲明走到柜台前,拍了一块碎银子在台面上:“一间单房,住一夜,明日一早走。”

    掌柜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耿仲明身后的佐藤,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利落地收了银子,递了一把钥匙过来:“后院左手第三间,被褥是干净的。”

    耿仲明接过钥匙,转身递给佐藤:“今晚你住这里。明日城门一开就出城,别等到中午。”

    佐藤双手接过钥匙,深深鞠了一躬——标准的东瀛礼:“耿将军大恩,在下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耿仲明摆了摆手,没有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出大车店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骡马市特有的混杂气味。耿仲明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卷信——毛文龙请旨捐产的信——然后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喧嚣的灯火,那里还在传来皮袄汉子激昂的叫卖声。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一边是手握重兵多年的边镇大帅,为了活命,不得不把自己的家产和旧部全部交出去,换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另一边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骗子,搭个台子、牵几头牲口、编一套瞎话,就能让满城的富户争先恐后地把银子往他手里塞。

    这世道,到底是谁傻?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北京城的城门刚刚开启,出城的人流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佐藤忠右卫门混在一支往南去的商队里,低着头,裹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袍,头上戴了一顶破毡帽,尽量把自己藏得不显眼。商队的领队是一个常年在通州和京城之间跑运输的回回老汉,收了佐藤一钱银子的“搭伙费”,答应带他到通州码头。

    出城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守门的兵丁检查了商队的货单,又随意扫了几眼车上的人和货物,便挥手放行了。佐藤跟在车队后面,低着头走过城门洞时,余光瞥见城墙根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画着一个人像,旁边写着几行字。他没有停下来细看,但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那张告示上的人像,似乎有些眼熟。

    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通州的轮廓渐渐出现在晨雾中。运河码头上已经是一片繁忙景象,漕船、商船、客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岸边,搬运货物的脚夫喊着号子穿梭往来,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粮食和桐油混合的气味。

    佐藤在码头上找到一艘即将启航南下的客船,付了船资,在船舱里找了个角落坐下。直到船离岸,看着北京城的城墙在视野中逐渐变小、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他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夜看到的一切——毛文龙那张明暗交错的脸、耿仲明沉默的背影、骡马市台上那个唾沫横飞的皮袄汉子、以及台下那些眼睛发亮的听众。

    他想起了自己在东瀛见过的那些骗局。在大阪城下町,也有人用类似的手段骗过那些急于求成的商人——先展示几件真货,再编一套关于“黄金之国”的传说,最后让那些贪心的人心甘情愿地把钱交出来。那些骗局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骗子卷款消失,受害者哭天抢地。

    “原来哪里的傻子都一样。”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裹紧了身上的袍子,在船舱的摇晃中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北京城中,万里戍边牧场驻京理事处的赵掌柜正在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

    这位客人约莫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直裰,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但他的谈吐和气度,却让赵掌柜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这个人说话太有条理了,每一个问题都问在关键点上,而且从不被赵掌柜的热情所左右。

    “赵掌柜,”那人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您方才说,贵牧场的皮毛生意得到了户部的备案和锦衣卫的核验。能否请教一下,是哪位户部郎中经手的?核验的锦衣卫千户又是哪位?”

    赵掌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自然:“这个嘛……具体的经办官员,老朽记不太清了。文书都在柜上锁着,要不您稍等片刻,老朽去取来给您过目?”

    “不必了。”那人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在下只是随口一问,赵掌柜不必麻烦。告辞。”

    说完,他也不等赵掌柜挽留,转身便走出了理事处的大门。

    赵掌柜站在门口,看着那人消失在街角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转身回到内室,关上房门,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封信,匆匆写了几行字,然后叫来一个机灵的伙计:“速送去东城李宅,亲手交给李爷,不得有误。”

    伙计应了一声,揣着信闪出了门。

    赵掌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眉头紧锁。他做这一行已经有些年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贪心的、有谨慎的、有半信半疑的、有冲动鲁莽的。但刚才那个人,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不是来投资的。

    那是来摸底细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事的,他告诉自己。这单买卖背后有人撑着,没那么容易出事。

    但他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