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四年三月初九,北京,文渊阁。
春寒还没退干净。阁中地龙烧得不算旺,靠窗那排书架边却暖得正好——不是炭火暖,是人流暖。天刚过辰正,各房书吏已经把门户敞开,案犊如小山:礼部名物稿、户部新簿式、兵部边疏、鸿胪寺四国译函,分四角堆着,像四路兵马同时压到中军帐。
首辅结城秀康——赐姓朱、秀康——坐在正中大案后,一身文渊阁旧制青袍,玉带未系紧,袖口沾了墨。他不爱摆首辅架子,可今天案上东西太杂,他不得不把帽子戴正。左边是钱谦益送来的追尊先帝定本,右边是朱秀忠户部四栏样簿,前头压着王在晋刚从宣大递补入阁后第一天要阅的边务夹。他先看哪一样,都像在掐自己时辰。
“王部堂到了没有?”秀康抬头问值房中书。
“回阁老,王大人已在角门更衣,随通政司送件一同进来了。”中书舍人孙之獬刚答完,廊下便响起脚步声。
王在晋进来。万历二十六年(1598)进士,伪朝天启二年(1622)任尚书,熟互市、熟漠南漠北各部台吉脾气,彼时向伪帝由校谏言“弃关外守关内”。新朝初建时选派去了赫图阿拉做都督。此次奉旨入文渊阁兼兵部尚书,正月里在宣府接令,绕大同、顺天一路核驿报,三月底到京,今日头一天坐阁。他穿新领的绯色阁臣公服,腰间却挂了一枚宣大旧制铜牌,不特意藏,也不张扬,进门先向秀康行礼:“臣永吉迟了半刻,宣大驿报在路上耽搁。”
秀康抬手:“不必多礼。你来了,素巴第那道疏就不用我再转手。十天前通政司送进来的原件,已经在你兵部房;西暖阁那边陛下与朱新左先议过一遍,旨意只有一句——等秋天再说。今天内阁要拿出的,不是‘办不办’,是‘怎么拖到秋天还不坏事’。”
王在晋应“是”,到自己房中落座。书吏把素巴第奏疏正本并边关驿站抄件一并摆上。疏文他已在大同看过一次:札萨克图汗素巴第奏称,喀尔喀三部公议,请重开忽里勒台,推其为额尔德尼毕锡哷勒图扎萨克图汗;特意写明“绝非为大元选汗”,只为各部互市、边防、黄教寺院税赋立一总约。边关驿站原封送通政司,通政司按军情边务例编号关防,十日前进内阁,锦衣卫前头已通过朱新左报过底——秀康方才那句“西暖阁先议”,指的就是柳生新左卫门回京后同赖陆析过一遍:素巴第背后有和硕特图鲁拜琥牵线,图鲁拜琥又借西藏诸宗法论所、罗桑却吉坚赞法师做黄教文章;三部并非一心,土谢图、车臣各有台吉不肯受札萨克图约束。
“先不票‘准’,也不票‘驳’。”王在晋把疏文合上,对兵部司务说,“拟三件事:一、敕札萨克图汗,嘉其‘非大元选汗’一语,准其秋后赴归化城外草场会盟,由兵部派员旁听,不主盟;二、土谢图、车臣两部另发温旨,赐茶、赐马、赐黄教经帙,不与札萨克图同赏,免其合为一气;三、图鲁拜琥并和硕特各台吉,由鸿胪寺转诸宗法论所,请罗桑法师春秋两次讲经,只谈寺院、不谈汗号。沙皇那头假使、真使的破绽,交给朱正之、朱新左,不掺进蒙古疏里。”
司务记下,又问:“若秋前素巴第自行开忽里勒台呢?”
王在晋看向秀康。秀康把追尊定本推到一边,接话:“那就按陛下西暖阁原话——等秋天。他提前开,我们不到场、不收其决议、不回敕。通政司照常收他续疏,内阁照常留底,锦衣卫照常报。冷到秋天,三部自己就吵起来。”他顿了顿,补一句,“记住,素巴第是本朝藩部汗王,不是外国可汗。敕书里称‘尔札萨克图汗’,不称‘邻国’,不称‘遣使’。”
这边兵房刚落笔,礼房那边已经吵起来了——不是吵架,是钱谦益跟翰林院编修、通译房三方对一样东西较劲。
钱谦益眼里的红血丝比前些日子更重。追尊先人一事刚与太子定稿:复兴宗孝康皇帝、复惠宗让皇帝旧谥体系,显皇帝另定庙号,海外各代按“太子—亲王”分流,不把“追”“复”混说;今日一进文渊阁,他便把礼部名物译稿摊在长案上,拉了石田三成从名护屋带进京的平野长治等通译,专办女直、蒙古、朝鲜、日本四路物名。
“女直sacima,仍用音译‘萨其马’。”钱谦益提笔在点名册上画圈,“意译什么‘糖缠酥’‘金丝糕’,前头在翰林院已试过,百姓不认,边市不通。注小字:女直饽饽,旧名sacima,炸面拌糖,不必强推汉名。”
平野长治在旁补:“日本肋差,拟‘胁差’为正,注‘武士短刀,佩于腰胁,长一尺至一尺五寸’;若文书涉本朝东国六京武备,可写‘东国胁差’,不写‘倭刀’。”
钱谦益笔一顿,抬眼盯他:“‘不写倭刀’——对内札记可写,对外敕书、给中土士子看的译册更不可写。日后文渊阁凡日本物名,用‘本朝东国’‘六京’‘尾张旧制’分行。谁在公文里落‘倭’字,退房重拟。”
朝鲜赤古里更麻烦。翰林院侯峒曾主张“东国交领短衣”,平野长治请来一名朝鲜通译坚持“赤古里”音译最准;钱谦益最后定:“正式礼单写‘朝鲜交领短衣(赤古里)’,首次出现括音,后文只用音译。蒙古物名交兵部名物房另立:弓矢、熬茶铜壶、氆氇之类,用漠南译例,不混女直译例。藏中物名等罗桑法师核定,不急。”
他说着,把一叠俄、波、葡、西国书推到鸿胪寺卿周文炳面前:“四国使团比追尊还磨人。你讲。”
周文炳一脸苦相。他今日在鸿胪寺、文渊阁两头跑,衣裳都湿了半截:“俄罗斯沃罗滕斯基公爵一房,坚持称陛下‘博格达汗’,不认‘大明皇帝’泛号;其先行官切尔内绍夫仍追那个假伊万·彼得罗夫,要引渡。波斯伊斯玛仪呈商路图,称沙阿,不写陛下尊号,只写‘东方大君’,求通伊斯法罕—肃州驴马道。葡萄牙、西班牙同奉腓力四世,却分两房——”
“葡要什么?”钱谦益问。
“澳门、广州贸易份额。阿尔梅达明说,澳门十二年,求再开广州、宁波暂行子口税则,火炮、望远镜、造船图可作添头,但关税要单列‘葡商专则’,不跟西班牙混。”
“西要什么?”
“吕宋海域通行权。卡斯特罗不谈广州,只谈吕宋以东、南洋以北航道,要陛下承认西国舰队在吕宋、鸡笼、淡水外海自由补给,国书上还把‘不列颠庇护者’‘盎格鲁—撒克逊天主子民庇护者’一列三页头衔塞进来,要太子、再要陛下认。”周文炳把羊皮纸副本摊开,“通译房马克西米利安百户已译过:那两个头衔意指西班牙王对英格兰有宗主之宣称。我国若不认,他反复磨;若认,等于替他背书英格兰、替他压荷兰残余。”
秀康在首辅案后听完全程,只问一句:“陛下西暖阁前有没示下?”
钱谦益答:“前日太子自鸿胪寺回东宫,转述陛下意:四国头衔,不主动认、不主动驳。俄称博格达汗,由蒙古房回‘乌苏·嘎鲁图汗并本朝皇帝’双号,不单独接他一个叫法;波称沙阿,回以‘本朝皇帝问沙阿安’,不把波斯头衔写进敕;葡、西同君分国,各给各的回文,广州归广州,吕宋归吕宋,不并案。‘不列颠’那两个字,留中不译,等他们再请,再请马克西米利安写说明,不进礼部常制。”
王在晋在兵房抬头插一句:“俄使追假伊万,别让鸿胪寺单独答应引渡。假使若真通西伯利亚虚实,交朱正之、朱新左核;引渡之事,秋后连同素巴第一案再议,不先许俄罗斯人。”
秀康点头,对周文炳说:“就这样回鸿胪寺。四国使团不叫‘四方来朝’一锅煮,分房分日见;钱阁老管名物与头衔,王部堂管边务与俄使安全,户部四栏你别拖。”
提起户部,朱秀忠那边正翻脸。
秀忠着本色户部绯袍,面前摆大兴、宛平两县旧黄册、新四栏样簿。所谓四栏,是他依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扩出来的“田赋、商税、仓储、工料”分栏:每县每里先填旧管田额、旧管税粮;新收写本季新垦、新商、新调拨;开除写蠲免、军支、灾济;实在写现管可征。样簿旁边还放龙门账式的“进、缴、存、该”对照,专给新科进士看盈亏。
“大兴试三个月,宛平试三个月。”秀忠手指点着簿面,“里甲书手先填四柱,县丞再填四栏,户部按月汇。新进士分派两县查账,不要求人人做主簿,但要看得懂旧管加新收减开除等于实在。”
一名去冬新科、分户部观政的进士皱眉出列:“阁老,四书五经、制诰表奏,方为士人本分。四栏加减、商税厘毫,近于算学小道。朝廷养士,岂可令甲科之人终日和牙人、胥吏较铢两?”
秀忠不恼,反笑:“小道?你大兴一县,旧管地八千二百顷,新收开垦三百四十顷,开除灾蠲二百一十顷、军支九十顷,实在应多少?用‘小道’算给我听。”
那进士一愣,半晌道:“旧管八千二百,加新收三百四十,是一万……万零五百四十;减开除三百,实在一万零二百四十——”说到这顿住,“军支九十、灾蠲二百一十,合计三百,方才分开减误了。”
秀忠把样簿一合:“你方才就是‘小道’栽跟头。黄册四柱自洪武便行,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数相锁;如今边镇要饷、江南要漕、六京要互市账面,不用四栏,你我看到的‘实在’全是虚数。士人不学算,不只小道废,是大政废。”他转向秀康,“臣请旨:新科进士分派大兴、宛平各一月,随主簿登四栏;不会算者,不准回部拟钱粮疏。不是重算轻经,是经义决事,也要知道库里到底有几两银。”
秀康看了王在晋一眼。永吉懂边饷,接话:“宣大往年吃亏,常不在敌多,在兵部要饷、户部给数两张皮。四栏若能在京县试通,再推九边,兵户同簿,省得每遇入秋调兵,户部说无银、边将说有欠。素巴第秋后会盟,互市茶马、军赏、驿费全要先有数。户部这桩,不批不行。”
秀康便批:“大兴、宛平试点,四栏与四柱并行;新科进士抵触者,由秀忠亲自讲一次‘旧管新收’。礼部名物、户部新簿、兵部边疏、鸿胪四国,各房本月初稿都进首辅房,不拖。”
一整天文渊阁没闲着。钱谦益把萨其马、赤古里、胁差、蒙古弓壶、藏中氆氇名表交平野长治誊正;周文炳拿分国回文草稿去鸿胪寺,俄事另抄一单送朱正之;秀忠留两县簿式,差中书送太子讲官备询;王在晋把素巴第疏重拟三条票语——秋会归化、分赏三部、黄教由罗桑法师节制——封进西暖阁,不请即刻调兵。
申末,人渐散。秀康独自在案前把四堆稿子重压一遍。追尊先人定本在最上,素巴第疏票稿在其次,四国使团名物在第三,户部四栏样在最后。他想起赖陆常讲的一句话:日常不是闲笔,是让各房都把自己的“实在”报准。可今日不写闲笔——追尊定名,免后世礼崩;名物定译,免边市文书互异;四栏定数,免兵户争饷;素巴第冷到秋天,免三部先合、沙皇先趁。四件事一条线:不让任何一房先乱,不让任何一使先挟。
门外暮色起。王在晋临走前又回身:“阁老,素巴第若秋前派台吉入京谢恩,怎么接?”
秀康不抬头:“收通政司本,进西暖阁;不赴归化,不给他忽里勒台添彩。分他三部,比打他一部省事。”
又及申末酉初,西暖阁。
朱秀康捧着四份票稿入见时,赖陆正盘腿坐在矮榻上,膝上搁着一卷《武备志》——是茅元仪进呈的抄本,翻到“四夷考”中关于鞑靼的部分,天头地脚密密麻麻批着朱笔。矮几上摆着那串罗桑法师所赠的琥珀念珠,旁边是一碟没动过的奶皮子。
“坐。”赖陆没抬头,手指在书页上点了点。
秀康在锦墩上落座,将四份票稿按次序排在几上:追尊定本第一,素巴第票语第二,四国名物与回文第三,户部四栏第四。然后退后半步,等皇帝阅。
赖陆放下书卷,先翻追尊定本。看得很慢,手指在“追”“复”两字上各点了一次。翻到末页,见钱谦益与康朝并列署名,底下还有小字附注“海外各代按太子—亲王分列,不混入追尊表”,点了点头,没说话。
接着是素巴第票语。他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在“准其秋后赴归化城外草场会盟,由兵部派员旁听,不主盟”这一行停了停,拿起案上的朱笔,在这行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批了四个字:“袁可去否?”
秀康心头一动,但没有立刻接话。
赖陆继续往下看。看到“土谢图、车臣两部另发温旨,赐茶、赐马、赐黄教经帙,不与札萨克图同赏”时,朱笔在“黄教经帙”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看到“图鲁拜琥并和硕特各台吉,由鸿胪寺转诸宗法论所,请罗桑法师春秋两次讲经,只谈寺院、不谈汗号”,笔尖在“只谈寺院”下画了一道线。
然后是四国名物。萨其马、赤古里、胁差三张名表,他看得最快。在“胁差”条旁的“不写倭刀”处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批字。四国回文草稿反倒看了很久,在葡萄牙“火炮、望远镜、造船图可作添头”旁批了一个“可”,在西班牙“不列颠庇护者”处画了一个叉,在俄罗斯“博格达汗”处画了一个圈。
最后是户部四栏。他只看了大兴一县的样簿,目光扫过那进士在“军支九十、灾蠲二百一十”上栽跟头的记录,笑了笑,把样簿合上,在封皮上批了一个字:“推。”
全部看完,赖陆把朱笔搁回笔架,往榻上一靠,目光落在秀康脸上,沉默了几息。
“素巴第的票语,拟得不错。”他开口,声音不高,“分赏三部,冷到秋天——这个路子对。但朕问你一句:袁崇焕在登莱,是闲着的吗?”
秀康答道:“登莱虽无大战,但袁崇焕在那边整顿水师、清查屯田、联络海商,政务并不清闲。”
“不清闲,但也不是非他不可。”赖陆的手指在念珠上缓缓捻过,“登莱水师已经交给郑芝龙的人接手了,屯田清查有登莱道台在办,海商联络有勒梅尔的人在跑。袁崇焕在登莱,做的事换个人也能做。但归化城——换个人做不了。”
秀康垂下眼帘:“陛下圣明。”
“让他去归化。”赖陆说,“不用急,秋天之前到就行。到了不用做别的,待在城里,让外喀尔喀三部知道他在那儿就够了。素巴第的使团来京也好,去归化也好,都会看到袁崇焕的大纛。”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袁崇焕去归化,别从登莱直接去。让他先回京一趟,朕见见他。去的时候,不要带太多兵,三百人以内,但要带火炮。”
秀康应“是”,又问:“火炮从登莱调,还是从京营拨?”
“从登莱调。”赖陆说,“登莱那几门二十四磅加农炮,是袁崇焕自己从福建调来的,他熟。让他带着走,路上正好试试北地的路况。到了归化,把炮架在城头,一炮不放,也比说一万句话管用。”
秀康把这条记下,又问:“四国回文那头——西班牙‘不列颠庇护者’那两个字,陛下画了叉,是彻底不认?”
“不认。”赖陆说,“但也不当面驳他。马克西米利安写的那份说明,朕看过了——他把那两个头衔解得很清楚,西班牙要的是英格兰宗主权,朕要是认了,就是替腓力四世背书。咱们不认,但不去主动说‘朕不认’。留中,不译,不问。他再来请,就说‘礼部正在核译头衔源流,须待通译房详考’。拖到他自己没趣。”
秀康点头,把“留中不译”四个字加注在回文草稿旁。
赖陆又翻回户部四栏那本,翻到秀忠请旨“不会算者,不准回部拟钱粮疏”那一条,手指在字上敲了敲:“这个话,说得重了些。不过重得好。你替朕批一句——‘四书五经是根,钱粮是枝,根不固则枝不活,枝不活则根亦枯。二者不可偏废。’”
秀康提笔记下。他正要收起票稿告退,赖陆忽然叫住了他。
“秀康。”
“臣在。”
赖陆从矮几上拿起那串琥珀念珠,放在掌心里转了转,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沉默了片刻。
“你今天在文渊阁待了一整天,看了四摊事。有什么感觉?”
秀康想了想,答道:“臣觉得——四摊事其实是一摊事。追尊定名,是为了正皇统;名物定译,是为了通边市;四栏定数,是为了实兵饷;素巴第的事,是为了稳北疆。四件事背后,都是同一个道理:名不正,则事不成。”
赖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说对了一半。”他把念珠搁回矮几,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中的紫禁城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远。
“追尊定名,是让天下人知道朕的皇统从哪里来;名物定译,是让四方文书不至于鸡同鸭讲;四栏定数,是让兵户两部不能再拿虚数糊弄朕。这些都对。”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秀康脸上,“但素巴第的事,不只是‘稳北疆’。朕是在看——外喀尔喀三部之中,谁先沉不住气。素巴第发了奏疏,硕垒派了假使,衮布在干什么?他在等。等素巴第和硕垒先动,等他们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三部都觉得自己能等,都觉得别人会先沉不住气。那朕就让他们等。等到秋天,谁先来归化,谁就是先服软的那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朕不办素巴第,不是办不了。朕是要让三部自己看清楚——朕不需要动手,就能让他们各自归位。袁崇焕去归化,是让他们知道朕的手随时能伸到草原上;罗桑法师在诸宗法论所讲经,是让他们知道朕的规矩才是草原上的规矩。等他们看清楚了,不用朕打,他们自己就会排着队来归化。”
秀康深深躬身:“臣明白了。”
赖陆重新坐下,拿起那本《武备志》,翻回刚才看的“四夷考”,又批了一笔。他头也没抬,随口说了一句:“你回去替朕跟秀忠说一声——四栏的事,让他放手做。那个进士栽跟头的事,别记他的过,记他的课。以后户部新科,都先过这一关。算不清账的,先去大兴、宛平各待一个月,算清了再回来。”
“臣领旨。”
秀康捧着四份票稿退出西暖阁。走到乾清门外,他停了一步,抬头望了一眼暮色中渐次亮起的宫灯,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四份票稿——追尊、素巴第、名物、四栏。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关东的河越城下,第一次见到赖陆时的情景。那时候赖陆还叫羽柴赖陆,穿着几乎破碎的南蛮胴,腰间别着一把旧刀,站在榊原康正的尸体旁,身后跟着不到三百人。他对秀康说:“你父亲家康的伟大,不过是一隅之地,我们要让目之所及都是我施展才华的地方。”
秀康当时没听懂,但是他相信这个人的胆略。现在他听懂了。
他把四份票稿收入袖中,迈步走下汉白玉台阶,走进了北京城初春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