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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第706章 归化雨迟-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706章 归化雨迟
    光复四年四月初十,归化城,雨。

    这场雨从寅时开始落,不算大,却绵密,把土默川平原上刚返青的草浇得发亮。译经院的青瓦被洗成深黛色,檐水顺着螭吻滴落在阶前的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湿羊毛的气味,夹杂着远处牲口棚传来的牛粪味——这是草原城市春天特有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清醒。

    康朝在卯正就醒了。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窗户纸被潮气洇软,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值夜的近侍听到动静,隔着帘子问是否掌灯,他说不用,又躺了片刻,才起身洗漱。

    他昨晚睡得不踏实。京师的密报是戌时到的,用的是松涛局的加密线路——不是正式的兵部塘报,而是斋藤福以私人名义发来的通报。密报写得很克制,只陈述事实:内使监内侍苟永成向前田待年女史千代姬递“同炊帖”,经查牵涉景阳、咸福、长春三宫宫女及内侍若干,东宫长春宫有四名宫女与内侍同炊通财,松涛局已锁人待审。末尾附了一句:“陛下已知,未发雷霆,命松涛局拟新法度。”

    康朝看完,沉默了很久。他让近侍退下,一个人在灯前坐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写了一封短信,用印,封好,交给忠直的专差连夜送出。信很短,没有辩解,没有诉苦,只有三条指令:

    一、东宫涉事人员一依松涛局法度处置,不得徇私;

    二、即日起清查东宫所有内侍与宫女的私交、通财、同宿情形,造册报松涛局备案;

    三、此后每季一报,永为例程。

    写完信,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熄灯躺下。但躺下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那几个宫女太监——那些人他大多连名字都对不上——而是另一件事:这件事会不会影响父皇对他的判断。

    他不在乎那几个宫女。他在乎的是,在父皇眼里,他是不是那个“连自己宫里的人都管不住”的废物。

    此刻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湿的青砖地面,康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陕青,粗梗大叶,泡出来颜色深褐,入口微涩,但回甘快。译经院的茶不比宫里精细,喝了两个月倒也惯了。

    “殿下。”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随侍的东国近侍木村重成,原属前田家,“绰罗斯的使者巴图尔台吉到了,在侧院候见。扎萨克图的使者昨晚托人传话,说今日雨大,想请殿下将会面推迟到午后。”

    康朝放下茶碗:“扎萨克图的使者是怕雨,还是怕见绰罗斯的人?”

    木村微微一顿,老实答道:“恐怕是后者。昨日扎萨克图和绰罗斯的使者在译经院门口碰了一面,双方脸色都不好看。据译经院的小沙弥说,绰罗斯的巴图尔台吉当着扎萨克图使者的面啐了一口。”

    “啐了一口?”康朝眉头微挑,“啐在哪里?”

    “啐在地上。但据说那方向是对着扎萨克图使者的脚面。”

    康朝没有笑。他想了想,说:“你去回扎萨克图的使者:雨大正好,雨天谈事,不容易上火。请他巳时准时到译经院正堂,本宫备好热茶等他。至于绰罗斯那边,让巴图尔台吉先在侧院喝茶,等本宫见了扎萨克图的使者,再请他过来。”

    木村迟疑了一下:“殿下要先见扎萨克图,再见绰罗斯?如此一来,绰罗斯那边恐怕会觉得殿下厚此薄彼。”

    “就是要让他们觉得。”康朝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接了一掌檐水,“扎萨克图是三玉兹里最西边的一个,离布哈拉最近,跟叶尔羌也有往来。他们怕绰罗斯,是因为绰罗斯的骑兵去年秋天在他们的冬牧场边上转了一圈。但怕归怕,他们也没打算真的投向绰罗斯——否则就不会派使者来归化了。我要做的,是先稳住他们,让他们知道大明不会把他们丢给绰罗斯不管。至于绰罗斯,哈喇忽剌派巴图尔台吉来,不是来谈判的,是来探虚实的。那就让他探——让他看看,大明对扎萨克图的礼遇,比对绰罗斯的礼遇,只多不少。”

    木村躬身退下。康朝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院墙轮廓,忽然想起父亲在东暖阁说过的一句话:“外交之道,不在让对方喜欢你,而在让对方猜不透你。”

    他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巳时整,扎萨克图的使者阿布赉汗的代表——一个叫图尔逊的中年贵族,穿着沾了泥点的青色长袍,在译经院正堂门前脱下湿透的靴子,赤脚踩上堂内的毡毯。康朝已在堂中等候,见他进来,起身迎了一步,用蒙古语道了一声“一路辛苦”。

    图尔逊显然没想到太子会说蒙古语,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用生硬的汉话回道:“不敢劳殿下动问。”

    康朝示意他坐下,命人奉茶。茶是特意准备的奶茶——归化城本地做法,砖茶煮开,兑牛奶,加少许盐和炒米。图尔逊端起碗喝了一口,神色明显松弛了一些。

    寒暄过后,图尔逊说明了来意。扎萨克图汗阿布赉派他来归化,主要有三件事:一是向大明皇帝和太子致意,感谢光复二年以来对扎萨克图商队的保护;二是希望大明能出面调解扎萨克图与绰罗斯之间的牧场纠纷;三是探询大明对“西域商路重启”的态度——自从赖陆入主中原后,河西走廊的秩序比前朝末年好了许多,但哈密以西仍然不太平,扎萨克图希望能与大明达成一项协议,由大明提供武装护卫,保障商路安全,扎萨克图则承诺对过往商旅征收的低关税全部上缴大明,只留两成作为地方开支。

    康朝听完,没有立刻答复。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然后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图尔逊先生,你们扎萨克图的牧民,春天接羔的时候,如果遇到狼群来叼羊,通常怎么办?”

    图尔逊一愣,不明白太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回殿下,牧民会点燃篝火,敲打铁器,大声吆喝,把狼吓走。如果狼群太大,就派人骑马去附近的部落求救,几家合起来驱狼。”

    康朝点点头:“那如果狼走了,你们会追到狼窝里去掏狼崽子吗?”

    图尔逊摇头:“不会。狼是杀不完的,赶走就行了。追到狼窝里去,狼会拼命,就算打赢了,也要死几个人,不值得。”

    “说得对。”康朝放下茶碗,看着图尔逊的眼睛,“那你们扎萨克图,为什么要为了几块草场,去招惹绰罗斯那头狼呢?”

    图尔逊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康朝没有逼他,语气放缓了一些:“我不是说你们不该要那块草场。草场是牧民的命根子,该争的当然要争。但争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可以自己去跟绰罗斯打,也可以找人帮你调解,还可以换个思路,不去争那块草场,而是去开发一块更好的草场。扎萨克图西边靠近布哈拉的地方,我听人说有水有草,只是因为路远,没人愿意去。如果大明帮你们把那条路上的盗匪清了,再给你们提供一批铁犁和种子,让你们能在那里定居下来种粮食、养牛羊——你们还需要去跟绰罗斯抢那块贫瘠的高地吗?”

    图尔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最后低声说:“殿下所言,超出了我的授权范围。我需要派人回去请示阿布赉汗。”

    “应该的。”康朝的语气很平和,“你尽管派人回去请示,多久都可以。归化城的雨还要下几天,你不急着走。在这期间,你的食宿都由译经院安排,有什么需要,直接跟罗桑喇嘛说就行。”

    图尔逊起身,郑重地向康朝行了一礼,然后退出了正堂。

    康朝目送他离开,脸上的平静表情慢慢褪去,露出了一丝疲惫。他揉了揉太阳穴,对身边的木村说:“请巴图尔台吉过来吧。”

    木村犹豫了一下:“殿下要不要先用些点心?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见完再吃。”康朝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碗,一口喝干,“让绰罗斯的人在侧院等太久,他们会以为我怕见他们。”

    巴图尔台吉比图尔逊年轻得多,大约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脸膛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发红,一双眼睛却很精明。他进正堂时没有脱靴,直接在毡毯上踩出了一串湿脚印,也不行礼,只是叉着手站在那里,上下打量着康朝。

    康朝没有计较他的无礼,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请坐。”

    巴图尔台吉坐下,开门见山:“殿下刚才见了扎萨克图的人,说了什么?”

    康朝微微一笑:“巴图尔台吉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客气话?”

    “自然是实话。”

    “实话就是:扎萨克图想让大明调解他们跟你们的牧场纠纷,我没有答应。”

    巴图尔台吉眉毛一扬:“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们和扎萨克图之间的事,大明不想掺和。”康朝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我也提醒了他们一句:与其跟你们抢草场,不如往西边去开发新牧场。反正你们绰罗斯的骑兵再厉害,也追不到布哈拉去吧?”

    巴图尔台吉盯着康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殿下这是在帮我们赶走扎萨克图?”

    “我在帮所有人找到一个不用打仗的办法。”康朝的语气依然平静,“你们绰罗斯想要什么?无非是更多的草场、更多的属民、更大的影响力。但这些东西,不一定非要靠打仗才能得到。如果大明愿意跟你们做一笔交易——你们停止向西扩张,不再骚扰叶尔羌和扎萨克图的边境,大明可以在互市上给你们更优惠的条件,甚至可以帮你们从江南买到更好的铁器和茶叶。这笔买卖,你们哈喇忽剌汗做不做?”

    巴图尔台吉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殿下能做得了这个主?”

    “我是大明太子。”康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说的话,在我父皇那里,至少值一个‘考虑’的分量。如果你们觉得不够,我可以让我父皇写一封亲笔信给你们哈喇忽剌汗。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先拿出诚意来——比如说,先把去年秋天从扎萨克图冬牧场抢走的五千只羊还回去。”

    巴图尔台吉的脸色微微一变:“那五千只羊是我们打下来的战利品,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那就当是我买的。”康朝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巴图尔台吉面前,“五千两,山西票号的票,见票即兑。你用这笔钱,回去跟你们汗说:大明太子花钱买了这批羊,不是为了羞辱你们,是为了让大家都有一个台阶下。你们拿到了钱,扎萨克图拿回了羊,两边都不丢面子。接下来谈互市的事,也好谈。”

    巴图尔台吉看着那张银票,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银票和康朝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最后伸手把银票拿起来,折好,塞进怀里。

    “殿下是个痛快人。”他说,“我会把你的话原原本本转告哈喇忽剌汗。但我不能保证他会答应。”

    “我不需要你保证。”康朝站起身,表示会谈结束,“你只需要把话带到就行。你们汗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选。”

    巴图尔台吉也站起来,这一次,他抱拳行了一礼,虽然动作有些生硬,但毕竟算是行了礼。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靴子在砖地上踏出沉重的声响。

    等他走远了,康朝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了椅背上。

    木村赶紧端上一碟点心和一碗热粥。康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木村。”

    “属下在。”

    “你说,我今天做的这些事,父皇会怎么看?”

    木村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地回答:“殿下恕罪,属下不敢妄测圣意。”

    “那就说说你自己的看法。”

    木村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属下觉得,殿下今天的做法,很像一个人。”

    “谁?”

    “陛下。”

    康朝的手顿了一下,勺子里的粥差点洒出来。他抬起头,看着木村,眼神有些复杂:“你觉得我像父皇?”

    “不是像。”木村连忙纠正,“是……殿下处理事情的方式,有几分陛下的影子。比如先见弱的、再见强的,给扎萨克图一颗定心丸,再给绰罗斯一个台阶下。这种手法,属下在陛下那里见过几次。”

    康朝没有说话。他把那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慢慢地咽下去。粥已经不烫了,温度刚好,米粒煮得软烂,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父皇在东暖阁考他功课,问他《孟子》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一段怎么理解。他当时背了一段标准答案,父皇听了,不置可否,只说了一句:“等你真正坐到这个位置上,你就会明白,这句话最难的不是理解,是做。”

    他现在好像开始有一点明白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比早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地飘着。译经院的钟楼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是午时的报时。

    康朝吃完粥,放下碗,对木村说:“下午的安排是什么?”

    “回殿下,下午没有正式会见。罗桑喇嘛请您去译经院藏经楼看一看新整理出来的梵文贝叶经,说是从吐蕃那边运来的,有几部很珍贵。”

    “好,去看看。”康朝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忽然说了一句,“也不知道京师那边的雨,有没有这么大。”

    木村没有接话。他知道殿下说的不是天气。

    京师,东暖阁。

    朱彦璋面前的案上摆着两份文书。左边是松涛局呈上来的“内廷新法度草案”,右边是归化太子康朝的密信抄件——原件已经存档,抄件是斋藤福派人送来的,说是“请陛下参阅”。

    朱彦璋先看了左边的草案。斋藤福办事果然利落,五天的期限,她第三天就把草案送上来了。法度写得很详细,一共十二条,从“内侍与宫女不得私相授受”到“各宫月例由松涛局统一发放、不得经内侍之手中转”,条条都是针对旧宫积弊。最后还附了一条惩戒细则:初犯者杖二十、调离原岗;再犯者杖六十、发南海子充苦役;情节严重者——如同炊、通财、同宿——不论首从,一律处斩。

    朱彦璋看完,提笔在“处斩”二字旁画了一个圈,批了两个字:“可。加一条:东宫、东暖阁、后宫三处,内侍与宫女接触须有第三人见证,违者以同炊论。”

    批完左边,他拿起右边的密信抄件。

    康朝的信很短,他扫一眼就看完了。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这小子……”他自言自语,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小,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学会不辩解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藻井发了一会儿呆。窗外太液池的水面被风吹皱,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想起两年前,康朝在灵堂前质问他的那个晚上。那孩子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愤怒和不解,像一头受了伤的小兽,对着他咆哮:“棺材里躺着的,到底是我的祖母,还是你的庶母?”

    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又蠢又倔,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他甚至一度怀疑,这个儿子到底能不能继承他的江山。

    但现在,他看着这封简短的信——没有辩解,没有诉苦,没有试探,只有三条清晰的指令和一个太子的担当——他忽然觉得,那块石头,好像开始发热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冲门外道:“传旨:归化译经院,赐太子康朝《永乐大典》一套,用内府新刻本,由兵部驿传加急运送。另赐东国织锦十匹、湖笔五盒、徽墨十锭,附朕亲笔手书一封。”

    内侍领命而去。朱彦璋重新拿起松涛局的草案,准备再看一遍细节,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和隐约的花香。远处的宫墙在薄暮中呈现出柔和的赭红色,几只燕子低低地掠过水面,翅膀几乎沾到了波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侍笔的翰林:“今天是四月初十?”

    “回陛下,是四月初十。”

    “那明天是十一。”

    翰林不明所以,不敢接话。

    朱彦璋没有解释。他望着窗外,目光越过宫墙,望向遥远的西北方向。

    归化的雨,应该也快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