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牛王的动静，周处没再多问。
往北这几日，妖魔一路清减，探路的、拦截的，都被那头妖王隐在暗处清出去了。
识海里的寿元数字，一日日往上跳。
官道两侧的村镇越来越少，到后来干脆连断壁残垣都寻不见，只剩焦土和车辙压出的深沟。
姜雪清勒住马，望着远处那道横在山口的城墙。
镇妖关。她开口，大靖北境最后一道防线，过了这里，便是万妖谷的地界。
城墙灰败，箭楼的旗帜破了几个洞，风一吹，露出底下磨得发毛的布面。
垛口后站着的士兵，甲胄上沾满暗褐色的痕迹，长枪斜靠在肩头，人靠着墙打盹，随时能滑倒。
一行人还没走到城门跟前，山谷深处传来一阵嘶鸣。
黑压压的妖影从谷口涌出来，双翼展开，遮住半边天光，为首几头体型庞大的妖魔已经扑到了护城河边。
又来了！城墙上有人吼了一声。
守军仓促列阵，弓弩手拉满了弦，箭雨泼下去，只压住了最前排。
一头浑身覆着尖刺的妖魔撞上城门，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门栓裂开一道缝。
没人顾得上理会城外这几个生面孔。
周处翻身下马。
斩魔刀出鞘的声响，比箭矢离弦还干脆。
他一步踏出，脚下的地面塌了一层。搬山之意涌入双腿，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扑那头正撞城门的尖刺妖魔。
那头妖魔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拳已经落在它后颈。
骨头断裂的声响，比城门上那面破锣求救的哑嗓还清楚。
尖刺妖魔栽倒在地，庞大的身躯砸得护城河的水溅出老高。
周处没停，拳锋一转，朝着那些还在扑城的妖影碾了过去。
斩魔刀出鞘，雷罡混着山岳之意，顺着刀锋斩出一道又一道弧痕。每一道弧痕过处，妖魔的肢体翻飞，妖血洒在焦黑的城墙上，顺着砖缝往下淌。
城墙上的守军愣在原地，弓弩手手里的箭，忘了松弦。
不过几个呼吸，城门前那片黑压压的妖群，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剩下的妖魔转身便退，方才那股嚣张劲一点不剩。
城墙上绷了多日的那股疲惫，被这一下冲得七零八落，先是有人喊了一嗓子，随即变成一片压不住的喧哗。
谁……那是谁？
一个人，把这一波全打退了？
城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
一名身披甲胄的中年将领快步迎出来，甲片上还沾着未干的妖血，脸颊两侧凹陷得厉害，眼窝发青，许多日没睡过一个整觉的样子。
阁下是……
除妖司百户，周处。姜雪清策马上前，替他答了，奉命前往万妖谷。
那将领的嘴唇动了动，抱拳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随即落下。
镇妖关守将，秦破军。多谢阁下援手，否则城门今日怕是守不住。
秦破军领着几人进城，找了处还算完整的营帐坐下。
桌上摆着的不是茶，是一壶掺了草药的凉水，颜色发浑。
不瞒诸位。秦破军灌了一口凉水，把碗搁下，镇妖关已经守了七日七夜，妖潮一波接一波，弟兄们轮班都轮不过来，箭矢也见了底。
他抬眼看向周处。阁下要去万妖谷……
斩妖。周处道。
秦破军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多少欢快，更多是一种苦涩的佩服。
周百户的名号，末将听过。
丹霞山一战，五尊法相妖王尽亡。秦破军的声音低了几分，军中弟兄们传了好几日，有人信，有人不信。
他扫了一眼周处腰间那柄斩魔刀，又看了看城门方向尖刺妖魔那具还在冒热气的尸体。
现在信了。
周处没接这话，端起碗灌了一口草药水，味道又苦又涩。
万妖谷最近的妖潮，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秦破军一愣。他没想到周处第一句话不是问路，而是问妖潮的变化。
不同的地方太多了。秦破军把碗搁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上标着镇妖关和万妖谷之间的山势走向，谷口的位置用红圈圈了三遍，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字迹越到后面越潦草。
往年的妖潮，三五日来一波，多是聚气境、通玄境的杂兵，偶尔冒出一两头神海境的妖将。守军加上除妖司驻关的人手，勉强能扛。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谷口位置。
可这一回不同。
随后，他压低声音，把这几日探到的军情说了一遍。
万妖谷的妖军分了三路，一路正面攻打镇妖关，另外两路绕后偷袭，粮草已经被劫过两次，援军还在半路上，不知何时能到。
而且……秦破军犹豫了一下，从地图下头抽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
谷主闭关。
这是三天前，一个斥候用命换回来的消息。秦破军的声音更低了，万妖谷的谷主，不知道在闭什么关。大力牛王死后，整个万妖谷应该乱成一锅粥才对，可眼下妖潮反而更猛了。
他看着周处，眼里既有期待，也有担忧。
末将斗胆问一句，周百户打算怎么过这谷口？
周处盯着那张地图，目光在谷口的红圈上停了两息。
走正门。
秦破军愣住。
姜雪清也偏过头来看他。
万妖谷谷口两侧驻着至少三万妖兵，神海境以上的妖将不下二十头。秦破军指着地图，声音有些急，走正门，就算百户有通天之能……
三万妖兵。周处打断他，站起身。
够我热身了。
营帐里的人还没缓过神，帐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一个满脸血污的小校掀帘冲进来，扑通跪下。
将军！第二波妖潮来了！这一波比方才多了两倍都不止，打头的是三头神海境圆满的妖将！
秦破军猛地站起，椅子带倒在地。
三头？
小校点头，声音都在颤。弟兄们已经上了城墙，可弓弩手的箭只剩最后两车了……
秦破军咬牙，一把抓起靠在墙角的长刀，转身要走。
周处已经先他一步出了帐。
百户——秦破军追出来，看见周处已经站在了城墙的石阶下。
城墙上的喊杀声和妖魔的嘶吼混在一起，火把的光映得天边一片暗红。
周处回头，看了秦破军一眼。
你的人守城，不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