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处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你们在这等着。
姜雪清张嘴想说什么，周处已经从高坡上跳了下去。
她站在坡顶，看着那道身影落入谷底，落地的声音被妖兵的喧闹盖住了。
三息后，谷底响起第一声惨叫。
五息后，惨叫连成了片。
十息后，谷底安静了。
周处从谷底走上来，衣摆上溅了几点妖血，刀都没拔。
他走到那几辆板车旁，翻了翻车上的东西。
牲畜尸体没什么用，可那些黑色矿石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捡起一块，掂了掂。
石头不重，却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会泛出一层幽蓝。
这是什么？姜雪清走过来，接过那块矿石看了看，脸色变了。
蚀灵石。
什么东西？
一种能吞噬修士真元的矿石。姜雪清把石头搁回板车上，在黑市偶尔能见到，价格极贵。万妖谷用板车运这东西……数量太大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几十辆板车，越看越不对劲。
这不是运往前线的。
周处也察觉到了。
粮道上运的应该是粮草和军械，可这些蚀灵石和前线攻城打仗没半点关系。
那这些石头，是运去哪的？
他把那块蚀灵石收进储物袋，一行人继续往谷口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鸣叫。
不是妖魔的嘶吼。
是号角。
苍老，悠长，从万妖谷的深处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某种仪式的前奏。
周处停下脚步，偏头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
他想到了秦破军给的那张纸条。
谷主闭关。
万妖谷的谷主，到底在闭什么关？那些蚀灵石，是不是运往谷主闭关之处的？
号角声还在响。
风从谷口灌出来，带着比方才浓了数倍的妖煞。
周处攥紧了斩魔刀的刀柄。
不管万妖谷里藏着什么，他今日来了，便没打算退。
一行人踏入了谷口。
身后，镇妖关的方向，远远传来一声角号的回应。那是秦破军的守军，在目送他们。
角声苍凉，回荡在两山之间，很久才散。
谷口内侧，一处背风的山洞里。
一个老妪盘坐在地上，浑身裹着破旧的兽皮，面容枯槁，嘴唇干裂。
她面前摆着一只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浑浊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
她闭着眼，枯瘦的手指在铜盆边缘划过，那半盆浑浊的水骤然清澈了一瞬，映出一行人走进谷口的身影。
来了。老妪睁开眼，浑浊的眼球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她身后的暗处，蹲着一头体型不大的白狐。
狐毛银白，在黑暗中透着微光，一双金色的竖瞳盯着铜盆里的画面。
祖母，白狐开口，声音竟是个年轻女子的腔调，那就是杀了大力牛王的人族？
老妪没答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
铜盆里的水面恢复了浑浊，什么也看不见了。
别看了。老妪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六尾，你去办你的事。
白狐的耳朵动了动，竖瞳收缩了一下，随即化作一阵白雾，从山洞的裂缝里钻了出去。
老妪枯坐在原地，半晌，干裂的嘴唇翕动。
那个人族……
杀气太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山洞里。
铜盆里的水面，无声无息地泛起了一圈涟漪，又归于平静。
......
谷口往里,泥路渐渐宽了些,两侧的枯树也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焦黑的岩地,地面上到处是深浅不一的坑洞,像是曾经落过雷。
姜雪清骑马跟在周处身侧,总旗们缀在后头。
这蚀灵石,姜雪清开口,手里还攥着方才那块矿石的样品,我在黑市见过零星几块,一块能换半座宅子。这里三十几车,加起来的量……
够干什么。周处问。
够炼一座大阵。姜雪清收起石头,眉头拧着,蚀灵石吞真元,单独用没什么大作用,可要是铺成阵眼,能吸干方圆百里所有修士的真元,聚成一处。
周处脚步没停。聚给谁。
不知道。姜雪清的声音低了些,但但凡能用得上这种量的蚀灵石,那阵法针对的目标,境界不会低。
一个总旗凑过来,声音压得很小。该不会是……冲着谷主闭关去的?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
周处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前方。
谷口深处,山势陡然收窄,两侧的崖壁夹出一道窄道,窄道尽头隐约能看见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上空盘旋着一层黑雾。
先过去看看。
窄道走到一半,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铃响。
姜雪清握紧了剑匣。有人。
窄道尽头,站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老头,背着个褪色的褡裢,褡裢上挂着七八个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他脸上皱纹堆叠,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看起来不像妖魔,倒像是走街串巷的货郎。
周处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两下。
那老头也不躲,拄着杖站在原地,冲周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没剩几颗的牙。
小兄弟,面生得很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点戏谑,这年头,还有人族敢往万妖谷里头走?
姜雪清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什么人。
哎哟,别紧张。老头摆摆手,褡裢上的铜铃跟着响了一串,我这把老骨头,连只兔子都打不过,能是什么坏人。
他往前凑了两步,眼睛却一直往周处身上瞟,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我说小兄弟,老头压低了声音,你可知道,这万妖谷里头,最近在闹什么幺蛾子?
不知道。
想知道吗？我告诉你啊。
老头压低了声音。
“听说，这万妖谷的谷主，不是在闭关。”
“是在换命。”
姜雪清眸光一凝。
“什么意思？”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窄道两侧的山崖，手中木杖往地上一顿。
褡裢上的七八枚铜铃同时静止。
四周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此地耳目多，几位若想知道，便随老头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