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处与姜雪清一行人刚走出镇抚司大门，林曜便从堂内走出，立在台阶上，望着那几道离去的背影。
面黑千户捂着血流不止的肩头,咬牙道：林镇抚,这周处目无朝廷,抗旨不遵,还敢在镇抚司动手伤人,难道就这么放他走？
林曜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周处消失在街角的方向,半晌才缓缓开口：让他去。
可是——
我说,让他去。林曜打断千户的话,转身回堂,传令下去,此事如实上报朝廷。周处抗旨,私自离开靖州,前往万妖谷。
千户愣住：如实上报？
林曜在首位坐下,端起茶盏，一字不改，连同丹霞山一战的结果，一并呈上去。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
五尊法相境妖王尽数陨落。这等战果，朝廷该知道。
千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退了下去。
堂内只剩林曜一人。
他放下茶盏,看着堂外那片被周处踏碎的门板，良久,轻叹了一声。
若这一战能成,倒也不枉本官放你一马。
......
一日后。
京城,皇宫。
御书房内。
大靖王朝的皇帝——靖武帝，正批阅奏章。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沉稳，眉宇间隐有疲态。
这些年来,朝中党争激烈,边境妖魔频出,百姓疾苦,让这位曾经雄才大略的帝王,也渐渐露出了老态。
一旁的内侍躬身上前：陛下,靖州镇抚使林曜的奏折到了。
靖武帝接过,随手展开。
起初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越往下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周处……法相境……丹霞山……五尊妖王尽亡……
他一字一句念出来,声音越来越低。
念到最后,他猛地将奏章拍在案桌上,站了起来。
竟有此事？
内侍吓了一跳,忙低下头：陛下息怒。
靖武帝没理他,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五尊法相境妖王。
一个刚破境的法相境人族修士。
这是什么战果？
他活了大半辈子,听过无数战报,可从没听过如此离谱的。
靖武帝停下脚步,重新拿起奏章,这一次看得极仔细。
林曜在奏章里写得很详尽。
周处在雷鸣峡秘境斩杀数十头妖魔,引得万妖谷震怒,要求大靖交人。
在丹霞山,周处以一己之力,斩杀万妖谷五尊法相境妖王,包括法相境圆满的大力牛王。
朝廷下旨调周处进京,周处抗旨不遵,前往万妖谷。
靖武帝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走到殿外,望着京城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
曾几何时,他也是雄心勃勃,想要开疆拓土,扫平妖魔,让大靖重现盛世。
可这些年,边境妖魔越来越多,朝中文武越来越怯,他也渐渐习惯了妥协,习惯了退让。
万妖谷要人,他便下旨调人进京,准备交出去。
这是大局,这是稳妥,这是……懦弱。
靖武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朕,老了啊。
内侍不敢接话。
靖武帝转过身,眼中那股疲态,忽然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违的锐气。
传旨。
内侍忙跪下:陛下请吩咐。
周处抗旨之罪,朕不予追究。靖武帝声音沉稳,着兵部调集靖州、北境、西境三地驻军,随时准备驰援万妖谷方向。
着礼部拟旨,昭告天下,大靖不畏妖魔,不退半步。
再传旨给靖州除妖司,周处此战若胜,朕亲自为他请功。
内侍愣住:陛下,这……万一周处战败……
战败？靖武帝冷笑一声,五尊妖王都死在他手里了,朕倒要看看,万妖谷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况且,就算败了,朕也不后悔。
大靖自立国开始,什么时候怕过妖魔？
朕年轻时,可是亲手斩过妖王的。
内侍跪地不敢抬头。
靖武帝转身回殿,重新坐回龙椅,拿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四个字。
准其所为。
笔落,朱砂渗进纸里。
这一刻,大靖王朝的态度,彻底变了。
......
靖州,镇抚司。
林曜收到回旨的时候,愣了很久。
他本以为,朝廷会震怒,会追究周处抗旨之罪,甚至会下令将周处捉拿归案。
可没想到,陛下非但没有怪罪,反而下旨支持。
准其所为……林曜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陛下,还是当年那个陛下啊。
他放下旨意,起身走到堂外,望向北方。
那里,是万妖谷的方向。
周处,朕都敢赌,本官又有什么不敢的。
林曜转身,对堂下几个千户道:传令下去,靖州除妖司全员戒备,随时准备接应周处。
若他战败,我们便杀进万妖谷,把人抢回来。
若他战胜……
林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我们便跟着他,踏平万妖谷。
堂下几个千户齐声应是,声音震彻整个镇抚司。
这一刻,大靖的态度,彻底明确了。
不再退让。
不再妥协。
......
出了靖州城，天已经擦黑。
姜雪清带着那五六个总旗，快马加鞭往万妖谷方向。
没人再提回头的事，队伍里也没什么废话，脚下的马蹄声比什么都实在。
第一晚宿在官道旁一处废弃驿站，屋顶塌了半边，勉强能挡风。
方才躺下没多久，风里就飘来一股腥气。
有妖魔。周处坐起身。
姜雪清也醒了，手按住剑匣，往窗外看了一眼。三头，气息不弱，怕是神海境圆满起步。
你们在这，我去看看。
周处推门出去，脚步没停。
驿站外是一片乱石岗，三道黑影正从林子里钻出来，一头狼头人身，两头浑身覆鳞的蜥蜴妖，皮肤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灰的光。
三头妖魔顺着气味摸过来，脚步都没站稳，周处已经站到了它们跟前。
狼头妖张嘴要吼，下一秒，一拳砸在它脑门上，那颗脑袋直接凹了进去。
两头蜥蜴妖左右扑来，尾巴甩得虎虎生风，周处侧身避开一下，反手抓住其中一条尾巴，往外一拽，那头妖魔整个甩飞出去，撞在乱石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
最后一头转身要跑，没跑出去二十步，被一道刀光从背后劈中，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前后不到十息。
姜雪清和几个总旗站在驿站门口，把这一幕看了个全程。
一个总旗咽了口唾沫：三头神海圆满……就这么简单？
姜雪清盯着周处看了很久，叹了口气：真是人比人气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