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岳使者握住石山,試著後撤。
北岸地面沉下半尺。
九山之重壓住它腳下道路,連同身後兩千余騎一起困在河灣。
“囚徒都在山里。”它舉起石山,“你敢動手,我便封死山口。”
周處沒有拔刀。
“名冊。”
使者又等了片刻,身後的妖獸已承不住重壓,跪倒在泥地。
它取出一卷石冊,送過黑河。
顧行舟翻開石冊,先驗人數,再查界域。名冊共有三萬一千四百二十七人,分屬十九界。
其中四千人來自玄衡界。
陳硯被請到河邊,認出了名冊里的幾個村鎮。
“這里有我師兄的後人。”
顧行舟沒有讓他繼續往下看,把名冊交給書吏抄錄。
使者催促︰“名字給了,放路。”
周處問︰“人從哪里押來?”
“與你無關。”
它腳下石地又沉下一尺。
“北山三倉!”使者改口,“人從各處送進北山,再由山道轉來。”
顧行舟在軍圖上圈出北山。
三萬囚徒需要吃食,押運要經過界門,石山也需要地脈維持。
名冊上的入山日期,把三條轉運路線串了起來。
周處撤掉北岸重壓。
使者帶兵後退,不敢再催七日之約。
當夜,謝青蘅又送來風鶴。
玉牒中,她對軍台圖的事只字未提,先勸周處不要與鎮岳交戰。
“鎮岳掌山河,黑河兩岸都在它手里。將軍打得贏先鋒,也難保後路。”
周處把那幅軍台圖攤在桌上。
“賣了多少?”
謝青蘅看過圖,回答得平靜。
“兩座風台。”
“你再賣一次。”
“賣什麼?”
“告訴鎮岳,我準備棄掉北門,從西路退兵。”
謝青蘅沒有接話。
周處把赤煉催貨單推到玉牒前。
“你需要鑄骨的爐芯。鎮岳也需要。北門若被它拿走,西路兩座風台還能由你收錢?”
“將軍想拿我作餌。”
“你已經賣過一次價錢。第二次,自己選買主。”
投影散去前,謝青蘅留下一句話。
“明夜,西路風道停兩個時辰。”
她給了機會,也把周處的行軍時辰握在手里。
周處命韓承岳照舊守北門,另派空車向西運送廢甲。
顧行舟則在名冊最末找到了一個不同的記錄。
此人被囚兩千余年,歷次遷倉都單獨押送。
籍貫只有兩個字。
九州。
姓名,柳習。
柳習被關在石山最底層。
顧行舟抓到的押運妖吏認得這個名字。
“他替鎮岳算過地脈。三十年前算錯一座山,壓死了九百妖兵,被削了職。”
“為什麼沒殺?”
“山根圖只有他能補。”
周處把石山外層的陣紋拓本放到桌上。
鎮岳使者為了展示囚徒,打開過一次山口。寧知遠趁那段時間記下了陣路,如今已能辨出底層囚牢的位置。
“能傳一句話。”寧知遠道,“多了會被察覺。”
周處提筆寫下九州與黃泉殘脈的位置,末尾問了一句。
黑河山根在何處?
紙條被煉入陣紋,經那道展示囚徒時留下的聯系送進石山。
兩個時辰後,回訊落在驗陣盤上。
“舊河床,第三曲。先救押山人,勿拔主釘。”
寧知遠看完,將回訊與鑄骨留下的地脈圖比對。
位置吻合。
黑河原有三條河道,如今只剩一條,其余兩條已被鎮岳填成山路。舊河床下方仍留著斷開的水脈。
第二封回訊到了。
柳習寫出了大靖立國以前的九州地名,還指出周處所記黃泉殘脈少了一處西支。
顧行舟把消息送回人間核查。
周處沒有等核查結果才動兵。
無論柳習身份如何,舊河床的線索都值得查。查過才能決定下一步。
韓承岳派出三支斥候,分別探查河岸與兩條廢道。只有第二隊帶回泥樣,里面夾著磨碎的骨屑。
寧知遠燒去泥沙,剩下一枚界釘碎片。
“山根就在下面。”
深夜,第三封回訊送出。
這次只有短短兩行。
“鎮岳代掌以囚徒作山魂,軍中有押山人掌鑰。”
“源台供著長生後期神魔,勿因斬過代掌便輕進。”
周處將三封信分開封存。
“救人的路線與探釘的路線分開。任何一邊失手,另一邊立刻撤。”
姜雪清看過河圖。
“我下水。”
丫丫也站起來,把一塊玄冰放在桌上。
“水里那層規矩,我能隔開。只能撐一段路。”
周處點了河圖上的三個位置。
“每到一處便設退路。冰橋接不上,不再往前。”
韓承岳拿起調兵令。
“岸上我來。三百騎照舊走西路?”
“走。”
周處把謝青蘅送來的風道時辰壓在軍圖下。
“她賣給鎮岳的消息,我們也用一次。”
西路的空車出營後,鎮岳妖軍向北門調了兩營。
謝青蘅傳去了退兵消息。
她沒有說出周處準備下河,也沒有撤走監視西路的風鶴。兩邊打起來以前,她仍在等下一次開價。
韓承岳帶三百騎追上空車,在舊爐道點起火。
車上廢甲被燒紅,遠處足夠辨出鑄骨兵甲的紋路。
鎮岳先鋒以為人間軍隊正在毀棄輜重,立即派騎軍截擊。兩軍沿西路交手,北岸的巡河隊被抽走了大半。
周處三人在這時入水。
丫丫將玄冰鋪在河底,姜雪清沿冰面刻下退陣。每行三百丈,便留一枚能從南岸牽引的冰符。
黑河水下布著成排界釘。
釘頭壓住舊河床,釘尾連著兩岸山根。每隔九枚界釘,便有一條鎖鏈伸進山腹。
周處沒有踫主釘,先沿鎖鏈找到了第一座水牢。
牢里關著三百余人。
他們盤坐在石台上,雙腿被地脈裹住。每當北岸妖騎踏上山路,石台便抽走一部分真元。
水牢外,一名背負石箱的妖吏正在核數。
周處以無相雷遁越過牢門,將妖吏按在石壁上。刀鋒切斷它與石箱的聯系,歸墟封住妖魂。
箱里放著九枚山鑰。
姜雪清接過鑰匙,依照柳習傳來的位置,打開其中一條鎖鏈。
第一名囚徒脫離石台。
北岸山路隨之下沉了數寸。
遠處傳來妖獸跌倒的聲音。
周處止住她。
“逐個放。先用元氣補住空位。”
歸墟送出一股元氣,填進石台。姜雪清負責開鎖,丫丫把脫困者送進冰橋,交給南岸接應的軍士。
三百一十七人,用了大半個時辰才送完。
周處積存的元氣也少了一批。
他把最後一處石台封住,帶兩人向第三曲推進。
北岸一座山亭里,祝紅綃掀開爐蓋。
爐中映著西路火勢,也映著黑河水下斷掉的囚徒名數。
她身旁的鎮岳軍吏立刻起身。
“有人在拆山牢。”
祝紅綃把爐蓋按回去。
“先讓你家先鋒去堵。我的爐芯還在他們手里。”
“若壞了山根……”
“赤煉只負責借火。你要調我的人,拿鎮岳代掌的令來。”
軍吏只能帶兵離開。
祝紅綃等他走遠,命身後兩名火衛繞去南岸。
“找搬爐芯的車。能搶便搶,別進主戰場。”
黑河第三曲,周處停在一片凸起的河床前。
這里沒有水牢,只有九根埋入山根的主釘。
每根釘身都刻著一張人臉。
柳習的警告落在此處。
勿拔主釘。
周處將刀罡送入釘旁泥層,準備先查看底部。
九根界釘同時向外傾斜。
河床裂開,露出一層布滿石紋的眼皮。
丫丫立刻收住玄冰,將三人的退路接向南岸。
姜雪清拔劍擋在冰橋外,周處以鎮天手壓住正在下陷的河床。
石紋眼皮從兩側分開。
一只山眼睜開,轉向周處。
黑河兩岸的山峰開始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