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同調皮孩子的手,撕下一頁又一頁的日歷,很快來到了這一天,1949年5月27日。
這天一大早,很多Sh市民推開家門或者窗戶,看到了讓他們這輩子難以忘懷的一幕場景︰
濕漉漉的馬路邊,街道兩旁,躺滿了身穿軍裝的解放軍戰士,他們抱著槍,和衣而臥。
有的枕著自己的背包,有的干脆就枕著自己的胳膊,還有的兩個人背靠背的抵著,睡得都很香。
一位老婆婆看著這些年輕稚嫩的臉龐,心中不忍,就打開自己家的大門,請這些小戰士們進屋去歇著。
五月底的上海,早晚還是很有些涼意的。這些小戰士們,也是別人的兒子、孫子、兄弟,老人如何能忍心看他們忍饑受凍。
在進屋的邀請被拒絕後,老婆婆又回屋燒了些開水,端給他們,希望他們能喝些暖暖身子,可這也被他們拒絕了。
老婆婆生氣地說︰“就沒見過你們這樣的部隊,之前那些當兵的一路過,我們都是關門閉戶,就這,他們也能踹開房門,就來就是一番肆意搶掠。你們這倒好,主動給都不要。”
一位軍官模樣的戰士走了過來,沖著老婆婆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奶奶,我們部隊有規定,寧可露宿街頭,也不打擾市民。”
“你們有你們的規定,可你們也不能讓孩子們凍著餓著呀。”
“奶奶放心,我們都有干糧的,餓不著。現在天氣暖和了許多,也凍不著。”
那軍官模樣的戰士繼續解釋。
老婆婆卻並不買賬,氣哼哼的轉身走了。
而弄堂的另一頭,一個清早推開窗的女人,把自己樓下的門板輕輕卸下了一塊,悄悄架在兩個台階之間,給門口睡著的兩個小戰士擋了擋風。
與很多人之前想象的不同,上海解放這天,整個城市呈現一種奇異的平靜。水電未斷,商鋪照營業,電話也很暢通,學校和工廠也保存完好。
听說,解放軍進城那晚,很平靜,沒有開槍。
Sh市民的喜悅在上九點達到了頂點。
解放軍的騎兵通過外白渡橋進入上海中心城區,最先出現的是幾匹棗紅色的馬。馬不高,瘦,鬃毛沒有修剪,亂蓬蓬地支稜著。
馬背上的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黃布軍裝,綁腿打在膝蓋,腰間別著手槍。
街道兩旁圍滿了各色各樣的人,穿短打的伙計,穿長衫的男人,穿旗袍的女子,手里拎著菜籃子的婦人,大家都安安靜靜地看著,沒有人發聲,連小孩子都被大人捂住了嘴,不許說話。
直到最後一匹馬消失在人們視線的時候,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喊了一聲︰
“是解放軍,人民的隊伍!”
緊接著,人群好像忽然被點醒了似的,先是一兩個人在鼓掌,緊接著大家都鼓起掌來,就連小孩子都把手掌拍得生疼。
而在上午十一點多的南京路,又是另一番光景。
整個南京路上,掛滿了橫幅和彩燈。永安公司最高處的綺雲閣,率先升起了上海解放第一面五星紅旗。
新新、大新、先施各大公司緊隨其後,一面面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像一顆顆躍動的熱烈的心,在歡迎著解放軍的到來。
市民們忙著貼標語,掛漫畫,扭秧歌,向解放軍戰士獻花。
半夏和劉紹鴻也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令人歡欣鼓舞的一幕,半夏想,看來,留下是對的,這確實是一支人民的隊伍。
劉紹鴻則是看著這些年輕的士兵們隊列整齊地從自己面前經過,雙手微微顫抖。
其實,在入緬作戰的時候,他就在期待出現一個新的力量,能取代他如今效力的那個千瘡百孔貪腐成風的政府,所以才在抗戰結束後,立馬退役。
如今,他站在這里,親眼見證這一刻,心情無比激動。
是的,這一刻,在他夢里出現過無數次,終于,變成了現實!
忽然,一個年輕的姑娘,從人群中擠出來,踮起腳,把手中紅綢扎的花掛到了一位解放軍戰士的槍上。
那戰士稍微愣了下,並沒有拒絕。
鮮花和鋼槍,如此突兀,又如此和諧,讓每一個Sh市民都覺得心安。
晚上七點整,陳宅。
陳半夏劉紹鴻和家里一眾人圍在一起,收听上海人民廣播電台的播音。
收音機里傳出一個清亮的女聲,一連呼了三遍“上海人民廣播電台”,然後,一字一句地開始念《中國人民解放軍布告》。
正听著呢,陳秉鋒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眼神似乎比眼前更有神采了一些。
在沙發上坐下之後,他看向陳半夏二人,聲音穩定︰
“陳半夏同志,我今天是代表Sh市軍管會財經委,來跟你對話的。”
陳半夏手里的水果“吧唧”一聲掉在了地上。
啥?Sh市軍管會?
半夏只覺得腦子懵懵的,完全不會轉動了。
自家小叔是紅方的人?在地下搞情報工作?自己跟他相處這麼久居然沒發現?
她第一反應是看向劉紹鴻,劉紹鴻無奈地攤攤手︰
“我也不比你早知道。”
半夏繼續盯著他,不說話。
劉紹鴻嘆了口氣,繼續解釋︰
“我其實之前有所猜測,但不確定。”
“那你為何不告訴我?”
“如果我猜測是真的,那小叔身份肯定是保密的,越少人知道越好啊。如果猜的不對,那不是徒增煩惱麼?”
半夏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兒。她又將腦袋轉向小嬸子,小嬸子與小叔同床共枕幾十年,不會也不知道吧?
張彩鳳迎著她的目光,搖搖頭︰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在外頭做什麼,我也很少過問的,只要知道回家,對家人好,就可以了,我不管其他的。”
半夏最後將目光轉向了陳半水,陳半水連忙瘋狂搖頭︰
“堂姐,你都不知道,我從哪知道啊。”
其實,半夏也不是不喜歡小叔的新身份,不管小叔是何種身份,她確信,小叔不會做傷害自己的事情。
她只是想確認,自己不是這個家里最後一個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哦,不,現在已經不是秘密了。
見大家都完全不知情的樣子,她有些釋然了。然後,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問︰
“那天,霍老板要走,是不是你勸他留下來的?”
陳秉鋒點點頭。
“你是怎麼說動他的?我看他態度挺堅決的,你來之前,我其實也勸過他的。”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給他講我黨的政策,誠摯邀請他一起建設新上海,屬于人民的上海。”
“那你今天來是?”
“希望守拙園正常營業。”
“我本也沒打算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