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半夏看着这个陌生的连家门都没有报的男人,听到了让她和在场众人都为之一惊的话。
“陈半夏同志,我们正在筹备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次全国食品工业座谈会。你家的酱,可否代表西南参会?”
陈半夏愣了下,代表西南参会?新中国的全国食品工业座谈会?第一次?
她被这话打得有点儿措手不及,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愣了许久,才问:
“为什么选我?”
“因为守拙园在整个酱园行的贡献,因为你无偿分享的菌种谱系,因为你为抗战捐钱捐酱,因为守拙园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口碑,还有你在上海解放前夕对其他酱园行的帮助。”
这是直接把自己从成都到上海的经历查了个遍啊,半夏心头不禁咋舌,果然是新政府,自己一个小人物,也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和精力调查。
不过,也无所谓了。自己行的正坐的端,没什么好怕的,随便查。
只不过,自己真有这人说的那么好吗?不过是凭着直觉去做一些事情,从来没有细数过,原来曾经做过这么多事情啊。
半夏正沉思着呢,听得那人又说:
“还有张氏兄妹,我们已经查实是烈士遗孤,他们的父母是我党地下工作人员,在南京大屠杀中不幸罹难。后来,我党相关人士也曾四处奔走,寻找他二人下落,未果。
没想到,在这次调查您个人情况的时候,顺便查出来了。感谢您对烈士遗孤的照顾和收养,我们已经征求过他二人的意见,他们还是愿意留在陈家。”
半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有什么好谢的?不过是添两双筷子的事,孩子当年求到我头上了,不帮也不合适,大人稍微紧巴一点,就有孩子吃的了,不值一提。”
“哦对,还有药酱的事,我们也掌握了,您曾说如果国家需要,可以把药酱配方共享,包括我本人,也是十分钦佩的。”
“这个……这个好像也没什么好佩服的啊,如果是我母亲在,她也会这样做的。都是小事。”
这时候,原本围在陈半夏边上的人,一个个直接听傻了,尤其是那个记者:
“陈……陈女士,这位先生说的,可都是真的?”
他没有等来半夏的回答,却听到邀请参会那人说:
“这位记者,陈女士的事情,我们都是专门派人核查过的,我刚才说的,每一件我都可以负责。”
众人再次震惊。心中不禁暗道,这守拙园的当家人,也太低调了吧,做了这么多好事,居然都不声张。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大张旗鼓地四处宣扬了。
这些事情里,随便拎出来一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宋春风只知道“酱菩萨”的事和与药酱相关的部分,没想到半夏在成都还有那么多的义举,她眼睛发亮地看着半夏,就像看一个稀世珍宝的模样:
“陈当家的,你可真的是让我刮目相看啊,我宋春风平生没什么特别佩服的人,你是第一个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
顾婆婆则是一边点头一边带着看自家孙辈般的自豪:
“不愧是’酱菩萨‘的后人,做事的风格真是一模一样!”
中年汉子船工咧着嘴嘿嘿直乐,他觉得陈半夏这么有本事,就约等于他们鹤鸣航的新认老大刘绍鸿有本事,他与有荣焉。
那黄包车夫更是嘴巴里包着一口米饭,忘了咽下去,直到船工戳了戳他胳膊,他才猛然惊醒,艰难地将口中的米饭吞咽下去,末了,还不忘结结巴巴地说:
“陈当家的可真厉害!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女子!”
那船工没好气地瞪了眼这个憨憨:“你这下不是见到了!”
邀请参会那人没理会这些围观之人大惊小怪的模样,他笑了笑,对着半夏说:
“您这种不图回报、爱国爱家爱人民的人不能代表西南食品工业,还有谁能代表?”
这话听得半夏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自己好像当初并没有想那么多啊,就是出自本心,觉得应该怎么做就那么做了,被这人这么一总结,好像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儿。
她不禁有点儿心动了,没什么好矫情的,能代表整个西南参会,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啊。
“那大概是什么时间?去哪里开会?”
说着,不待那人回答,她又拍了下自己的肚子,有些无奈地说:
“我这还怀着呢,要是赶到我生产那个月,恐怕就去不了了。”
那人见半夏这态度,估计是同意了,大喜过望,立刻说:
“不急不急,您大概几月份生产?”
半夏掐着指头算了下:“大概一月的样子,不过生完还得坐月子,也不能马上就出远门。”
那人一听,笑着说:“不急,会议是三月份的,来得及。地点是北平。”
听到是去北平开会,半夏的心瞬间像鼓满了帆的小船似的,恨不得下一刻就插上翅膀飞到北平去。
乍一听到“北平”二字,半夏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已经十几年,确切的说十五年,没有去过北平了。
之前一直想回去看看自己的老师郑教授,但碍于战乱一直未能成行,如今有了这个机会,她自然是喜不自胜。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
“上海这边有没有派代表?有的话,是哪位?”
“上海这边是霍景恒霍老先生,霍老板。”
陈半夏一听,有点意外,想当初霍老板怕解放军进城之后对他清算,怕得紧呢,怎么现在新中国的食品工业代表反而选中了霍老板?
想到这里,她就随口问了句:“选他的理由是?”
那人倒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道:
“霍老板这人虽然当年他跟蓝方的人走动频繁,但他在抗日战争中也曾出过力,并且在内斗中也帮过我党的一些同志。
我们共产党人不会死揪着过去不放,只要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一些紧张局势下的无奈之举,也不会过多追究。”
半夏点了点头,看向说话那人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这共产党人,还真是有气量,果然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