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秋天的时候,陈半夏正式决定将守拙园交托给第八代掌酱人。
守拙园已经收归公有,但陈家人还在,守拙园的守护者还在。陈半夏觉得还是应该有一个比较庄重的仪式。
陈新生成年后,一直陪在父亲母亲的身边,因为从小跟着母亲在酱园行奔波,耳濡目染之下,对于制酱工艺很感兴趣,陈半夏才有意无意对他进行培养。
其实从陈半夏本心来讲,手作园交给任何人都可以,只要这个人是热爱豆瓣酱,喜欢制酱的,她并不在乎这个人是否姓陈。
这一年,陈半夏已是64岁的高龄了,而陈新生也已经29岁。
那天早晨,陈半夏一大早把陈新生叫到祠堂,说以后准备把给祠堂老祖宗们添灯油、剪灯花的任务交给他。
等陈新生来到祠堂的时候,发现春梅、林山、林景行、陈新月、陈新露、陈新砚等人都在。
他不禁有些纳闷儿,不就是说下以后伺候老祖宗们的事情么?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再定睛一看,他发现祠堂正中央的八仙桌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油光发亮的檀木酱杵,正横放在一张红绸之上。
他认得这把酱杵,那是先祖陈浩然使用过的酱杵,如今已近一百多岁了,跟他家祠堂口黝黑的大缸一样的年纪。
小的时候,他跟着母亲住在上海,这把酱杵也被母亲带去了上海。
他跟随母亲去各个酱房,经常看到母亲拿着这把酱杵在酱缸里翻飞,带出一浪又一浪的暗红色酱醅。
后来,他渐渐长大了一些,闹着也要学习翻酱,母亲曾经教他使用过这把酱杵。
这把酱杵比普通的酱杵要重上许多,入手沉甸甸的,他需要用两只手才能握稳。
等他再长大些,母亲就不允许他使用这把酱杵了。
他曾问过春梅姨,春梅姨告诉他,那是陈家当家人的专属酱杵,寻常人用不得。
“那我小时候为何用得?”
“那是因为你小,老祖宗不会跟孩子计较。”
他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但母亲不说话,他也没有问。
见他在祠堂站定,陈半夏用下巴努努那把酱杵,对他说:
“生生,可还认得这把酱杵?”
“认得,是陈浩然老祖宗传下来的酱杵,咱家当家人专属酱杵。”
“那你想不想再次拿起那把酱杵?”
“我?”
虽然跟料想中的不差,但陈新生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一来是,他不确定自己有这个能力,二来守拙园已经不是陈家人说了算了,要这把酱杵,不知还有何意义。
陈半夏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说:
“守拙园,从先祖陈浩然开始,到我这里,历经七代。我们陈家,经历过蝗灾,经过过洪水,经历过战乱,经历过饥荒,都没有被打垮。
到我这一代,守拙园姓了公家,但制酱的技艺还在我们陈家人手里,我希望你能接过这把酱杵,守护好守拙园,也把制酱技艺好好传下去,你可愿意?”
陈新生想了想,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道:
“我有一个问题。”
“说。”
“我们陈家人现在只是守拙园工厂里管技术的,会不会哪一天被直接踢出管理队伍?”
“不会!”陈半夏斩钉截铁的说,“我们是酱业的技术专家,跟公家是互相需要,彼此合作的关系。”
她看了下在场众人,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其实她知道,大家都有同样的疑惑。
“即便有一天,我们不在守拙园管理层了,也可以出来自己创办企业,只要制酱的技艺在,守拙园就一直在,哪怕是叫‘守心园’、‘酱心园’也好,名字无所谓,重要的是传承。“
陈新生重重地点点头:“我愿意!”
“好!那先给祖宗磕头。”
陈新生听话地跪在蒲团上,重重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
等他站起身的时候,半夏已经把供桌上的酱杵捧起来,平托在掌心,对着列祖列宗郑重地说:
“我,陈半夏,守拙园第七代传人,掌管守拙园四十多年,无太大功绩,亦无甚过错。
今日,我将掌家之位传于第八代传人陈新生,希望他能接过酱杵,继续将守拙园发扬光大。”
说完,她又面向陈新生,认认真真地说:
“这把酱杵,你的外太祖父用过,你的外祖父用过,我也用过。你的外祖父曾跟我说过,咱家的酱有灵气,你糊弄它,他就会给你难堪。你得认真对待。”
陈新生点点头。
他伸出双手,接过这把沉甸甸代表掌家权的酱杵,挺直了腰背。
将近三十岁的青年,肩膀宽了,手上也有劲了,比半夏当年结果酱杵的时候高了一个头。
陈半夏眼神柔和,声音沙哑:
“以后,守拙园就交给你了。父亲当时要我继承掌家之位是临终之时,只留下八个字‘若有变故,半夏即位’。今天,我也给你八个字。“
陈新生双手紧握酱杵,静静等待母亲说话。
在场的众人也都屏息静听。
“酱在缸在,人在心在。”
陈新生问:“母亲,这话的心是‘守心’之意吗?”
陈半夏想了想,严肃回答:
“我的理解,‘守拙’不是守旧,是守心,守本心,守初心。
该变的要变,不能变的永远不变。遇到难题的时候,想一想先祖制酱的初心,很多问题就不难解决了。”
陈新生点点头,也很严肃地回应:“好的。”
陈半夏又看了看站在祠堂中见证这一切的其他人:
“以后生生掌家,你们要守望相助,不可做不利于守拙园之事。”
众人纷纷应声。
陈半夏没再管众人,自己走回了后院的桂花树下。
她在桂花树下站定,抬头。桂花已经开了,满树的金黄,香气在鼻端萦绕。
一阵轻风拂过,几朵细小的桂花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手拂掉,而是任它就那么落着。
她闭上眼睛,轻嗅这芬芳,在心里对父亲说了一句话:
爹,守拙园后继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