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事情进展得相当顺利。
张存菊那边很快就把相关证据提交到了社会局,紧接着上海几家知名报纸就都在头版头条刊登了同一条新闻,标题各异: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商界良心何在》
《惊人囤积案,十六铺码头一仓库被查封》
半夏看到报纸的当天,就给陈秉锋去了电话,直接开门见山:
“小叔,有件事情要你帮忙。”
“你说。”
“最近那个囤积居奇的新闻你看了吧?那批货是咱老家的辣椒和蚕豆,目前在社会局手里,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弄过来,价格只要不是太离谱就行。”
“这个啊,我正想跟你说呢。我琢磨着现在原材料不好进来,咱守拙园肯定缺这个,正想问问你要不要这批货呢。
你放心,社会局那边有我以前一起上过战场杀过鬼子的同僚,我找他问问,问题不大。”
“多谢小叔,都替我想到前头了。”
“咳,这孩子,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都还没感谢你给你小婶子弄药酱,给你堂弟找家庭教师呢。
哦对了,那个范长海在我这里挺好,教书很认真负责,讲得很是有趣生动,半山这小子最近学习积极性都高了不少呢。”
辣椒和蚕豆的事情搞定之后,陈半夏又让刘绍鸿派人去安徽订购了一批黄豆,通过鹤鸣行的渠道运到上海,存在自家仓库里。
这时候的原材料价格飞涨,整个上海的酱园行全部处在无原材料可用的境地,辣椒和盐都还好说,本地都有供应,稍微多花点钱都可以买到。
但黄豆就不乐观了。黄豆是上海本帮酱园制酱的主要原料,以往一些大的酱园行,像沪生园等都是用的东北大豆,主要原因是东北大豆皮薄色黄,蛋白质含量高,是制酱的首选。
通常这些大酱园行都是派人直接去东北产地采购,再通过铁路运输运往上海。
后来铁路运输因为战争原因断了,他们就改用安徽西府豆,此豆大而饱满,也属上品,这个可以通过水路运输。
可现在是1948年末,内斗打得如火如荼,长江航线也几乎停摆,大量船只被征用,通过正常渠道根本是不可能运进来的。
鹤鸣行靠船吃饭,自然有自己的路子,老船工们在内河航运中找到了替代路线,不从长江主航道走,而是通过江南内河网,走内河小港,把安徽的黄豆一船一船运进上海。
这条路线知道的人不多,在抗战时期曾被日本人封锁,如今虽也设有关卡,但老船工们对水路是十分熟悉的,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他们知道每一个关卡附近可以绕路的小河汊。
半夏自家使用的吴江蚕豆,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从江苏运来的。
随后,半夏派了李管家给上海各家酱园行下拜帖,邀请各位当家人锦江川菜馆一叙。
接到拜帖的酱园行当家人们,大部分对此不屑一顾,还是有少部分人抱着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事情的好奇心来了现场。
半夏直接把自己手里有西府黄豆的事情说了,并当场承诺愿意以市价售卖。
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而来的几位当家人瞬间睁大了眼睛,这……会有这等好事儿?天上掉馅饼?还是个热乎乎的十分诱人的馅饼,吃还是不吃?
几人全部陷入了沉思。
半夏一看几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并不相信自己,于是再次说道:
“诸位,我知道,你们当中有的人并不欢迎守拙园。
但我想说的是,我们之间其实谈不上竞争关系与否。
你们用的原料是黄豆,而我守拙园用的是蚕豆。
至于喜好黄豆酱还是豆瓣酱。这个完全要看个人选择了。我守拙园也不可能绑着不喜欢吃豆瓣酱的人来买吧。
现在,整个上海的酱园行都陷入了绝境。小女子不才,有自己的运输渠道,从安徽西府采购了一批黄豆,正是上海本帮酱园制酱所需要的原料。
没别的意思,家父在世时常说,遇到同行有难,能帮则帮。
现在你们有难了,而我手里恰好有这些东西,而我自己也用不上,自然是愿意拿出来帮你们的。”
这时,其中一人有点儿难以置信地说:“真的?就这样?你真的愿意帮我们?没有条件?”
陈半夏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没有条件。我陈家人一诺千金,说到的事情就会做到。
现在的局势下,我个人认为我们酱园行最应该做的,应是互相抱团取暖、互帮互助,而不是彼此猜疑、各自为战。你们说呢?”
那人看着半夏坦坦荡荡的目光。深深地被她的话折服了。
“陈当家的对不起,当初你初到上海的时候。我还想着怎么把你排挤出上海呢。”
半夏心里清楚,上海酱园行的当家人。起码有一大半都动过这样的心思。
之所以这些人没有真正动手,一来是他们可能还没有找到比较好的方法。
二来也是局势突变,原材料奇缺,这些人早已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想办法来对付守拙园。
半夏再次看了看这些人几眼,笑着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愿意帮我们?”
“你不也是只在心里想想,没有付诸行动吗?对我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所以我原谅你了。”
这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有些释然,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头,再次确认:
“陈当家的,我们真的可以去仓库提货吗?”
陈半夏也再次肯定的点点头:
“当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另外,我需要提前说明一下,现在运输很困难,所以运费我比之前价格加了两成,是含在黄豆价格里的。
船工们也是冒着生命危险在运货。
如果你们不介意这个价格的话,就直接去仓库。如果介意也没关系,不买就是。”
几人连连点头。
其中一人大声说:
“愿意愿意!太愿意了!现在有钱都买不到西府黄豆。陈当家的,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呐!”
说完,几人就拱手告辞,回去准备银子了。
很快,陈半夏手里有黄豆,且以市价销售的消息不胫而走,瞬间传遍了整个上海酱园行,就连一直看不惯陈半夏的沪生园老板都出马了。
他在提到货后,专程赶来陈宅,登门拜访了陈半夏,还送上了许多礼物,一边寒暄一边说着:
“陈当家的,大气!上海酱园行有你,是整个上海酱园行的福气。”
至此,整个上海酱园行的当家人,对陈半夏的看法完全改观,再无人置喙守拙园了。
即便还有个别想要排挤守拙园的人,刚一冒头,就被沪生园等受过半夏恩惠的酱园行老板们给打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