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晓也是农村出身,虽然到她父母那一辈当家作主时,他们家已经不靠种田谋生了。
但相比于城里的新鲜事物,世界名着、网络奇闻而言,对于农田里的事,她了解得还是稍微多一点的。
蝗灾她没亲眼见过,旱灾在她家乡也很少见,但她的老家是发过洪水的,她亲眼见过田野全部被浑水没过的样子。
在灵气研究院任职时,夏季雨水多发时节,她也被临时抽调去抗洪救灾过。
她亲眼见过,亲身体会过。
她知道,在唐国能种田的地方靠的从来不是老天爷赏饭吃,而是那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阿木巴仰头呆愣愣地看着东方晓,她无法辩驳。
在后世,肃慎如今生活的这一片区域属于唐国东北部,这里的黑土地被誉为世界级的黄金土壤。
加上蒙东区域,这片土地的农作物产量,说顶起唐国粮产“半边天”是毫不夸张的。
五常大米、东北玉米、人参、木耳等等农作物的名声都很高,这足以说明这片区域的土地是非常适合发展农业的。
肃慎民族早期长时间处于渔猎阶段,和这片土地的肥沃程度恰恰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们不必像中原那样靠努力开垦荒田、发展农业来维持生存,森林就是他们天然的粮仓。
他们获得这些生存物资的方式太过容易,自然不会把上百倍的时间投入到生产中。
随用随取的性价比当然要比种地放牧高得多。
这位肃慎首领被东方晓的长篇大论唬住了,但惊愕与愣神只是短暂的,她很快缓过来,放声大笑。
因为伤势太重的缘故,笑声中透露出些许虚弱。
“中原人就是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呢。”她不信东方晓说的那些。
因为她没见过,她想象不到。
这里的山林间全是乱石、硬土,不像中原,随手一抓都是松软肥沃土壤。
这里到处是森林、沼泽、荒漠,不像中原,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这里打猎要拿命去赌,不像中原,只要举起镰刀,割下一把麦穗。
这里到处有野兽出没,每年不知道要被狼群叼走多少孩子,不像中原,那么安宁。
在阿木巴眼中,想在这里开垦良田,驯养牲畜,简直比猎杀老虎和狼群还要难,哪里像这中原人说得那么简单?
“中原人,你说我们选择了最简单最原始的活法。
那有没有可能对于中原来说,种地也是最简单最原始的活法呢?
肃慎世代以渔猎为生,中原世代以农耕为生。
将我们互换家园生活,或许我们也会活成对方的样子。
你又何必高高在上的指责我们呢?”
东方晓差点被阿木巴看似有理,实则前后矛盾的话给堵住,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阿木巴,我无法肯定的说你是错的,因为我无法预测没有发生过的事。
但事实就是,唐国并没有因为天灾去掠夺你们的资源,肃慎却在不停地劫掠唐国农民的劳动成果。
唐国在战胜天灾,而你们……在战胜弱者。”
阿木巴再次哑口无言,但她并没有被说服。
她仍旧觉得东方晓在诡辩。
“巧言令色耳,论口舌之争,我比不过你们中原人。”
人是理解不了认知以外的事情的。
肃慎生活的地方没有农田,索伦部也不种地。
阿木巴觉得东方晓说这么多,不过是想在道德上指责她。
又或者说这种观念已经是肃慎人生存的基石,阿木巴必须将这份观念坚决贯彻,否则迎接她的只有死亡。
因为中原人不是肃慎人,中原人不会明白,如果她们不挥兵南下,不抢草谷,她们会在这个冬天被冻死、饿死。
这太耻辱了,她们比起死在孤苦的冬天,她们更愿意搏一搏,哪怕死在战场上,也要让所有族人知道,她们肃慎,她们索伦部,永远有着为生存而战的不屈意志。
其他的,她们管不了那么多。
营帐外,厮杀声渐小了,这代表唐军已经将索伦部击退。
东方晓以为,这种突发情况下,没有人想到来救他们的首领。
可事实上,阿木巴在重伤之后早就下令,在她伤好之前,如果发生任何变故,自己的首领位置便自动禅让给另外一人。
新领袖会带着索伦部应对敌人。
而她依旧占着主营,这样,唐军如果针对首领进行刺杀计划,那牺牲的就只有她这个本就性命垂危的旧首领。
显然,新首领如她所愿,彻底放弃了她。
肃慎这个族群,向来不是非谁不可。
只要她们还有人活着,只要还有孩子在,她们会一代又一代地延续下去,生生不息。
等外面厮杀声彻底停了,东方晓等人这才押着这一家人走出去。
地面上横陈着无数肃慎族人的尸体,其中还参杂着不少唐军的尸体。
阿木巴眼神中没有想象中的悲痛,她平静的扫视着这一切,为她的战士们默哀。
因为受伤的缘故,阿木巴唇色惨白,看起来很是虚弱,摇摇欲坠。
一阵寒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
阿木巴穿着单薄的衣服打了个寒战。
“中原人,你是奔着我来的,是想让我带着索伦部投降吗?”
东方晓不语。
阿木巴笑道,“没用的,中原人,肃慎死了一个阿木巴,还有百个、千个阿木巴,我们是不会投降,不会向中原称臣纳贡的。
索伦部,已经有了新的首领了。”
听到阿木巴说索伦部有了新首领,东方晓抬眸看了阿木巴一眼,“你这是,给自己选了条死路。”
阿木巴道,“人总有一死,比起死在病榻上,这个结局要好得多。”
东方晓轻叹了一口气,“有什么区别?”
重伤而死和被俘后斩首,两者之间区别很大吗?
阿木巴不语,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东方晓顿觉不妙,“按住她。”
还没等她动作,阿木巴浑身灵力尽散。
她“自曝”了。
阿木巴的家人也没有悲伤,她们用肃慎语言高喊一声,“额真,我随你去矣!”
随后一个接一个倒下。
按肃慎语言,她们应当称阿木巴为格格(女儿)、萨里甘(妻子)、额娘(娘),但此刻,她们称呼阿木巴为额真(主上)。
她们,是跟着索伦部的额真一起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