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飄揚，鑼鼓喧天。
這話一點不夸張。縣委大院門口兩排彩旗從路燈桿上垂下來，紅黃藍綠，風一吹嘩啦啦響。
大門口還立了個充氣拱門，紅色的，上面貼著金色大字——“熱烈歡迎金寶集團蘭羽集團考察團”。
拱門底下的鼓風機嗡嗡響，吹得拱門鼓囊囊的，像個胖墩墩的守門神。
李東來站在大院門口，一身深藍色西裝，白色襯衫，領帶系得規規矩矩，領口的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
皮鞋擦得 亮，陽光一照，能照出人影。
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不知道打了多少發膠，風吹過來紋絲不動。
他的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看向路口的盡頭，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興奮，不是緊張，更像是放下了什麼重擔之後的那種輕松。
跟之前開會時那個臉色鐵青的李東來，判若兩人。
可能是想開了吧。
人到了這個歲數，有些事不放下也得放下。
爭了一輩子，爭了個啥？
在省里坐了二十多年的冷板凳，臨退休才撈到一個縣委書記。
來了雲境縣又折騰了這麼一陣，折騰來折騰去，折騰出什麼名堂了？
沒有。
反倒是秦風，該干嘛干嘛，路照修，項目照談，常委會上所有人都替他說好話。
李東來想了幾天，算是想明白了——他跟秦風，不是一個賽道的。
秦風跑的是馬拉松，他是百米沖刺。
問題是，他沖刺也沒沖到終點，人家馬拉松都快跑完全程了。
所以，放下了。
嫉妒心、好勝心、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全放下了。
一放下，整個人就輕快了，連早上照鏡子都覺得臉上的皺紋少了。
秦風站在李東來右手邊，也穿著正裝，但領帶沒系得那麼緊，襯衫領口微敞，看著比李東來松弛不少。
他的目光掃過李東來那張紅光滿面的臉，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又轉回去看路口。
身後站著一排人——常務副縣長張杰輝、縣委辦主任孫敏、宣傳部長、統戰部長，還有幾個跟項目相關的局一把手。
每個人都穿著正裝，站得筆直，像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
政府大院的門口拉了一條紅繩，把圍觀的人群擋在兩側。
路過的老百姓停下腳步，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有人認出了秦風，喊了一聲“秦縣長”，秦風回頭沖那邊笑了一下，揮了揮手。
那人樂呵呵地跟旁邊的人說︰“秦縣長跟我招手了！”
旁邊的人白了他一眼︰“那是跟你招嗎？那是跟群眾招。”
等了不到十分鐘，路口盡頭出現了幾輛黑色的轎車。
打頭的是兩輛奧迪，後面跟著四輛商務車，車子排成一列，勻速駛來，輪胎碾過柏油路面，發出低沉平穩的沙沙聲。
車子越開越近，近到能看清車牌——京A打頭。
李東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在褲縫上輕輕蹭了蹭。
吱呀一聲，車隊穩穩停在大院門口。
車門打開。
段明先下了車，深灰色西裝，氣色很好，一下車就朝這邊揮手。
另一側車門下來的龐凱，深藍色西裝，一下車就抬頭看了一眼拱門上的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李東來剛要邁步，秦風已經往前走了半步，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同時嘴里很自然地開口介紹︰“段總、龐總，這位是我們縣的縣委書記李東來同志。
我們都是在李書記的帶領下，才能把各項工作往前推進的。”
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風的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半點刻意，沒有半點阿諛，就是那種“本來就是這樣”的陳述。
李東來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的腦子里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沒想到。
他真的沒想到。
這種場合，這種簽約儀式，全省全市都盯著的大項目——秦風完全可以自己一個人接待，一個人握手，一個人合影。
畢竟從頭到尾，這個項目都是他一手談下來的，從考察到落地，李東來連邊都沒沾過。
按照體制內的規矩，誰的項目誰接，誰的關系誰維護，這是不成文的潛規則。
秦風完全可以不介紹他，不給他這個露臉的機會，甚至可以說一句“這是我們李書記”輕飄飄帶過去。
但秦風不是這麼做的。
他不僅介紹了，而且介紹得很鄭重，把“在李書記的帶領下”這幾個字咬得很清楚。
這話說出去，傳到省市領導耳朵里，就是“秦風懂規矩，尊重一把手”。
李東來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他迅速回過神，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往前跨了一大步，伸出雙手。
“段總！龐總！歡迎歡迎！熱烈歡迎！”他的聲音洪亮得不像一個快六十歲的人，兩只手握住段明的手，上下搖了搖，又握住龐凱的手，使勁晃了兩下。
掌心的熱度隔著皮膚傳遞過去，段明都能感覺到這位老書記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激動。
“李書記，客氣了客氣了。”段明笑著拍了拍李東來的手臂，力道不輕不重。
“以後我們在雲境縣落地，還得多仰仗李書記的支持啊。項目推進、土地協調、各項審批，方方面面都少不了縣委的關照。”
“對對對，李書記，我們集團上下對這次合作非常重視，未來肯定要麻煩您的地方還很多。”龐凱也接了話，態度誠懇，臉上帶著微笑。
李東來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不是害羞的那種紅，是激動的。
兩團紅暈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在陽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點發緊︰“段總、龐總放心，一定支持！一定全力支持！
我們縣委、縣政府，對兩大集團的入駐非常重視，後續所有工作，我們都會安排專人對接、全程服務，保證不讓項目卡在任何一個環節！”
他說這話的時候，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揚起，目光里帶著一種好久不見的神采。
那是一個在體制里泡了大半輩子的人，終于被人認可、被人需要時，才會有的眼神。
秦風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著，眼楮里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沒有搶話，沒有打斷，甚至往後退了半步，把鏡頭完全讓給李東來。
秦風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手指在褲縫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打一個無聲的節拍。
斗爭什麼的，手段太low了。
能把對手變成隊友，把不服氣變成服氣，那才叫本事。
什麼陰謀詭計，搞來搞去都是內耗，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光明正大，才是最好的殺手 。
人都是有需求的。
你要面子，我給你面子；
你要功勞，我分你功勞。
我又沒損失什麼——段明和龐凱跟李東來握一下手，說幾句客氣話，難道雲境縣的發展就沒秦風的份了？
項目還是那些項目，稅收還是那些稅收，路還是那些路。
功勞簿上多一個名字而已，又不會少一塊肉。
況且，一個地方的發展，從來不是靠單打獨斗。
老話說得好，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
一時的得失算什麼？
誰站c位算什麼？
只要事情能成，只要雲境縣能好，誰在前面誰在後面，秦風根本不在乎。
段明和龐凱都是人精，剛才秦風介紹李東來的那番話，他們听在耳里，心里立刻就有了數。
這兩人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樣的官場關系沒見過？
一看就知道，這個縣的權力格局，比他們預想的要和諧得多。
而且，秦風的態度已經擺得很明確了——尊重一把手，不搶功勞。
這對企業來說是最好的信號，意味著後續落地不會出現兩套班子互相扯皮的麻煩。
段明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收回去，側身對龐凱使了個眼色。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李書記，咱們進去吧？先把儀式走完，後面再細聊。”
“好好好，里面請！里面請！”李東來側身讓出一條路，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