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車在吳渡口鎮政府大門口停下時，秦風還沒下車，就看見門口站著一整排等候的鎮干部。
隊伍最前頭是鎮黨委書記蔡華，五十二歲，骨架寬大，身材壯實。
深色夾克敞著，里面搭一件淺色襯衫，頭發梳成大背頭，額頭上泛著一層油光，一看就是在太陽底下站了很久。
不用旁人介紹，單看站位和身後眾人下意識退讓的姿態，秦風就能確定他的身份。
車門拉開，秦風剛落地，蔡華就快步迎了上來，嗓門洪亮︰“歡迎秦書記到吳渡口鎮指導工作！”
秦風伸手和他相握，語氣平穩︰“蔡華同志，你好。”
蔡華明顯一愣。
新任縣委書記到崗才一天，下轄十幾個鄉鎮，他本以為對方頂多眼熟城區幾個主官，沒想到能一口叫出自己全名。
這份被縣領導記住的體面，讓蔡華臉上瞬間漲起一層血色，笑容也真了幾分。
松手時蔡華側身讓出通路，抬手引路︰“書記，各位領導，咱們進會議室談。”
說完他徑直往院里走，全程沒有引薦鎮長和其他班子成員，儼然一副自己全權代表鎮黨委的模樣，余下的干部只能跟在後頭，沒人敢上前插話。
秦風余光掃過後排的鎮長俞丁偉。
四十一歲，身形偏瘦，身上襯衫洗得發白，袖口卷到小臂。
剛才他和蔡華握手寒暄時，俞丁偉目光短暫在兩人中間頓了頓，隨即挪開，神色平淡，沒有一點湊上前迎合的意思。
秦風沒多停留，把黨政二人這份微妙的關系默默記在心里。
一行人上二樓，走廊盡頭就是會議室，門敞著。
屋子不大，擺著幾排長條桌和折疊椅，桌面落著薄灰，牆角堆著一摞摞過期舊報紙，亂糟糟沒人整理。
屋內沒裝空調，頭頂吊扇積滿灰層，看樣子許久沒開過。
窗簾半掩，陽光斜切進來，空中漂浮的灰塵看得一清二楚。
單看這間鎮里核心辦公會場，就能猜到鎮上財政緊張，經費有限。
秦風沒開口評價環境，走到居中位置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隨手拂了拂桌上積灰。
蔡華坐到秦風斜對面，身子往下一沉，老舊木椅發出沉悶的聲響。
外頭氣溫本就高，加上心情激蕩，蔡華的額頭不斷滲出汗，襯衫領口都被浸得發暗。
“今天不少同志都是第一次見面，依我看，咱們鎮干部整體精神面貌還是說的過去的。”秦風隨口說了句場面話，緩和下氣氛。
蔡華立刻接話，聲調陡然抬高︰“秦書記，我們鎮今年定死了目標，全年Gdp要沖全縣第一、全市鄉鎮前五！我們班子上下一條心，保證啃下這塊硬骨頭！”
一番豪言落地，全場安靜。
其余干部全都低下頭，沒人附和。
秦風側頭看向俞丁偉，自蔡華拋出這個目標，俞丁偉始終垂著眼，手指搭在桌沿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想來這番空泛的指標，蔡華對內對外說了無數次，俞丁偉早听麻木了。
吳渡口地處地隆縣北邊，河道縱橫，交通不便，沒有成型工業，農業產出有限，鎮上和村里還有不少歷史欠債，這個目標完全脫離實際，說白了就是向上畫大餅。
短暫沉默後，俞丁偉主動抬眼看向秦風，聲音不高，但眼神坦蕩︰“秦書記，我是鎮長俞丁偉。”
“丁偉同志我有印象，昨天咱們見過，對你印象很深。”秦風說得很自然，像是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可這話落在蔡華耳朵里分量完全不一樣。
昨天的見面會只參會的人不少，秦風盡然能記住俞丁偉。
關鍵的是秦風還特意強調印象深刻，等于俞丁偉進入了領導視野，這對蔡華來說就不是那麼友好了。
蔡華臉上的笑容僵住。
眼底那的得意瞬間消失，臉色從剛才的紅潤轉成暗沉的紅。
他來回看著秦風、俞丁偉，瞬間反應過來，俞丁偉是不是已經單獨接觸過秦風，只有自己被瞞在鼓里。
鄉鎮班子里書記統管全盤，人事財政一把抓，鎮長只管執行，秦風這句輕飄飄的話，直接撕開了兩人之間原本的隔閡。
蔡華心里壓著火，端起桌上的水杯喝水，動作刻意放輕，可放下時沒控制住力道，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一聲脆響打破屋里安靜。
秦風將蔡華的失態、俞丁偉的隱忍全部看在眼里，面上依舊平靜，既不勸解，也不追問。
解志勝不是說吳渡口是塊難啃的硬骨頭，俗稱佛都難渡，地方派系交織，歷史遺留問題一堆，班子內耗嚴重，過往幾任縣領導下來調研，都摸不透這里盤根錯節的關系。
越是水渾，底下藏的事越多。
蔡華不停喊虛高的經濟口號，無非是想掩蓋鎮里財政虧空、項目推進滯後、集體資產管理混亂等一堆爛攤子；
俞丁偉常年分管具體業務，手里必然握著不少證據，卻一直沉默隱忍不肯上報，自有他的顧慮。
秦風不需要主動戳破矛盾。
方才一句提點，已經在蔡華和俞丁偉之間劃開一道清晰裂痕，原本失衡的權力局面此時更加破裂。
接下來不用他去推動，蔡華怕自身話語權旁落，絕對不會放過俞丁偉，俞丁偉被逼到一定程度肯定會反抗，到時候，鎮里藏著的各類問題，不用他深挖，自然會有人主動露出來。
秦風端起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口，目光緩緩掃過屋內所有鎮班子成員。
工作人員按下吊扇開關，落滿灰塵的扇葉慢悠悠轉起來，風力微弱，只能勉強攪動屋里悶熱的空氣，卻吹不散那洶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