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坐在椅子上，覺得自己兩條腿從膝蓋往下全是木的，像是被人抽了筋一樣軟塌塌的。
他試著把腳往回收了一下，腳尖蹭著地面挪了半寸就再也使不上勁了。
他的心不停地往下沉，完了兩個字在腦子里來回翻滾，腦門上的汗一層接著一層的往外冒。
林杰下意識地抬起眼皮往會議桌對面看過去，目光落在王天水身上。
那眼神里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哀求，嘴角往下抿著，眉毛幾乎皺到了一塊。
王天水自然也感覺到了林杰在看他，可他自己也不穩啊！王天水後背靠著椅背，兩只手擱在桌面上，手指頭來回撥弄那支滾出來的鋼筆，翻來覆去地撥，就是不肯抬頭迎上林杰的目光。
林杰的目光從王天水臉上移開，又往旁邊掃了一圈。
葉二華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的水杯，杯沿上那圈水漬被他的手指來回抹了好幾遍，抹得泛白也不停手。
于雅麗倒是抬著眼，但她的視線落點在牆壁上那幅字畫上面，像是能從那幾個字里看出花來。
其他幾個副職更不用提了，有人翻面前的筆記本，有人低頭整理袖口，有人干脆把目光擱在天花板轉角那個位置上，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架勢。
一圈掃下來，沒有一個人接他的視線。
整個會議室里唯一還在看著他的人就是秦風。
秦風靠在椅背上，胳膊交叉擱在胸前，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林杰，等著他開口。
林杰用帶著點顫音的語調說道。
秦書記，對于出現這種事情，我們組織部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林杰說完這句緩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握了又握，來回幾趟。
他看了一眼王天水，王天水還是低著頭撥弄那支鋼筆。
他又看了一眼葉二華，葉二華的手指停在水杯沿上不動了。
林杰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然後猛地張開，像是那道防線忽然被人從里面踹了一腳。
對于這些鄉鎮干部的任命，我們組織部原來也提過不同的意見。林杰說到這兒停住了，目光在會議桌上飛快地掃了一圈。
秦風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抬起右手用手指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篤篤兩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很清楚。
他沒有說話，但那手勢的意思明明白白——繼續，別停。
林杰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動了一趟。
但是，他重復了一下，聲音比剛才硬了一些，但是眾意難違，各位同志都爭論不下，最後這些事情都是通過投票定下來的。
林杰說到兩個字的時候，王天水撥弄鋼筆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葉二華的手從杯沿上滑了下來，啪地一聲磕在桌面上。
兩個人的臉色幾乎同時變成了灰白色，他們轉過頭來看向林杰，眼楮里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驚怒。
王天水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當場罵出來，但那句話到底沒說出口，因為秦風的目光已經從他臉上掃了過去。
林杰像是豁出去了，他不再看任何人，眼楮直直地盯著面前那塊桌面，像倒豆子一樣把話一句一句往外倒。
吳渡口鎮和天一鎮是嚴大海推薦的人入職的，桃花鎮是葉二華同志推薦的，大東鎮和石海鎮兩個是天水縣長推薦的。
林杰說完這些抬起頭來，目光終于跟秦風對上了，秦書記，這些人選都不是我們組織部原來推薦的人。我們雖然管著人事，但最終的決定權是要經過投票的，各位常委都簽了字，我們也做不了主。
林杰最後那句話說得格外委屈，尾音帶著一點顫音，像是在控訴面前這些人把他推到前面背鍋。
秦風的手指從桌面上收回來，重新交握擱在胸前。
他偏了偏頭，目光轉向王天水，嘴角往上扯了一點弧度，語氣輕飄飄的。
有意思。天水縣長，林部長剛才說的這些，您怎麼說？
王天水的椅子往前拽了一下，他的手掌按在桌面上撐起身體，整個人的姿態從剛才的回避忽然變成了一種進攻式的強硬。
書記，這是林杰同志瞎扯的。根本就沒有這回事。什麼推薦不推薦的，每個干部都是經過正規組織程序審核上來的，他的說法完全是個人臆斷。
葉二華緊跟著接過話頭，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書記，王縣說得對。那些人事安排確實是我們分頭去跑的推薦工作，但最終決定權從來都不在我們這些人手里。組織部的程序是健全的，只是執行過程中有些環節沒有把握好。
秦風听了沒急著回應，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水杯上，看了一兩秒，然後抬起頭，臉上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所以歸根結底，組織部識人不明、工作沒做到位，是需要一個交代的，是嗎？
秦風說完這句話靠在椅背上，不再往下說了。
林杰的眼楮猛地瞪圓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王天水，又看了看葉二華，然後又轉回去看王天水。
那兩個人一個坐直了身子板著臉，一個偏過頭去看著窗外，臉上的表情都端正得很，像是剛才那些話跟他們半點關系都沒有。
林杰的胸口起伏了兩下，嘴角抽動著，他拿著筆的手把那支簽字筆的筆帽擰開又擰上，里面那截筆芯的墨水被他甩出來一小團洇在指尖上他也沒注意到。
以前在飯桌上，這幾個人拍著他的肩膀說老林你辛苦了組織部的事就是大家的事咱們地隆縣就指著你林部長把關了。
那些話他听進去過，也信過，覺得這些人至少還講點兄弟情分。
現在坐在這張桌子邊上，他才知道那些情分紙糊的一樣，風一吹就散得干干淨淨。
王天水推得干干淨淨，葉二華撇得一清二楚，他們倆一個說瞎扯一個說程序沒問題，變著花樣把鍋扣回給他一個人背。
林杰低頭看著自己指尖上那團墨跡，指腹搓了兩下搓不掉，他就不搓了。
他把簽字筆往桌面上一拍，筆身彈了一下滾出去幾寸，發出 噠一聲脆響。
會議桌安靜了。
秦風看著林杰，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那嘴角的弧度往里收了收，目光從林杰臉上移開，在桌面上那支滾動的簽字筆上停了一下。
秦風收回目光的時候掃了王天水一眼。王天水還板著臉坐在那兒，但拿著鋼筆的那只手，指關節已經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