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柳樹溝村口停下來的時候,路邊已經站著一個人了。
三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半舊的軍綠色夾克,袖子卷到小臂中間,腳上穿著一雙沾了泥的膠鞋,看見車子過來快走了幾步迎到車門邊上。
秦風推門下車的時候劉鐵柱往前又邁了半步,伸手虛擋了一下車門上方。
秦書記,歡迎歡迎!
秦風站定之後打量了他一眼,臉上帶著笑。
鐵柱同志,沒打擾你們工作吧?
沒有沒有,領導能下來調研我們柳樹溝,這是村里的榮幸。
劉鐵柱的聲音很敞亮,說話的時候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神也不閃不避,您要是不來我反而要擔心了,是不是我們柳樹溝哪里做的不夠好,領導看不上眼了。
秦風笑了笑沒接這個話頭,目光從劉鐵柱臉上移開,掃了一眼村口的路面。
水泥路修得平平整整,路兩邊各立著一排路燈,桿子刷了白漆,底下連著一根根電線埋進地里。
再往前看,村道兩側的牆面刷了統一的米黃色涂料,牆根底下用紅磚砌了一溜矮花壇,里面種著些叫不上名字的綠植,葉子翠生生的。
這跟印象里大部分農村的雜亂面貌完全不一樣。
秦風收回目光,往村里走了兩步,劉鐵柱跟在他身側。
秦風偏頭看了他一眼。
鐵柱同志是大學畢業的?
劉鐵柱挺了一下胸。
秦書記看得真準。我大學畢業後在外面創了幾年業,做了點小買賣,後來覺得家鄉發展太落後了,就回來考了個村官,組織把我分配到柳樹溝來了。
不錯,不錯。秦風點了點頭,能心系家鄉,有這份心思就很不容易了。
秦風說著又環顧了一圈周圍的環境,目光從那些整潔的牆面、規整的路面、排布有序的農家院落上一一掃過去。
鐵柱同志,我今天看到的柳樹溝跟我印象中听到的可不太一樣。
我來之前听到的消息都說你劉鐵柱做事霸道,不講道理,搞一言堂。
可今天我一看,你不是挺講道理的嘛,人也很爽朗。
秦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笑意,語調也輕快,但劉鐵柱的步子明顯頓了一下,隨即快步跟上。
他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換成一種認真鄭重的表情。
秦書記,這是我的不對,我該檢討。
劉鐵柱的手在身側握了一下又松開,可能我平時做事有時候太沖動了,覺得對的事就悶著頭往前推,沒太注意方式方法,讓村民造成了誤解。這點我承認,以後一定注意。
秦風擺了擺手。
哎呀,鐵柱同志你說的嚴重,只要對的你就不要怕,我這番話不是來批評你的。看了你們柳樹溝村,我心里有數,基層工作的難處我懂。
秦風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劉鐵柱的臉。
現在的年輕村官跟以前那批不一樣了。
以前有些村干部干了幾十年,關系盤根錯節,做什麼事都講究人情世故,彎彎繞繞一大堆。
但你們這些年輕同志不一樣,有擔當有抱負,認準了一個理就往一個方向使勁,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事。
你們就認一條,按規矩辦事,這很好。
秦風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別看我是縣委書記,我也是年輕人嘛,雖然快奔四了。
說完秦風自己先笑了出來。
劉鐵柱被秦風這一下逗得也笑了起來,繃著的肩膀明顯松下來了一些。
他搓了一下手,側過身來往村里面引路。
書記,俞鎮,錢主任,這時間不早了咱們先吃飯吧。我這飯都是自己做的,沒那麼多花樣,就是些家常便飯,招待不周的地方各位領導多擔待。
秦風一听來了興致。
呦,那可要好好嘗嘗了。鐵柱同志親自下廚做的飯,這一趟來的值。秦風回頭看了俞丁偉和錢多多一眼,俞丁偉立馬接上了話。
秦書記說的對。
俞丁偉往前走了兩步站到秦風旁邊,笑著看向劉鐵柱,我來過柳樹溝好幾趟了,鐵柱同志可從來沒有親自下過廚啊。今天這是頭一回,還是跟著書記來才有這個待遇。
劉鐵柱被這話堵得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話。
他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神色,嘴角扯了幾下才憋出一句。
俞鎮您這話說的,那我以後每次都親自做,您來幾次我下幾次廚,只要您不嫌棄就行。
俞丁偉哈哈大笑,錢多多在旁邊也跟著笑了,連秦風嘴角都彎了起來。
劉鐵柱被幾個人笑得臉有點發紅,趕緊轉身走在前面帶路,嘴里喊著這邊走這邊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不少。
一行人跟著他拐進村部旁邊一間平房改造的廚房,里面灶台上的鍋碗瓢盆擺得整整齊齊,案板上還擱著幾棵洗好了的青菜,水珠在葉子上亮晶晶地滾著。
劉鐵柱走過去把灶火擰開,鍋底燒熱了倒油,油花在鍋底滋滋地響起來。
秦風靠在門框邊上看著他在灶台前面忙活,手起刀落切菜的節奏很利索,翻炒的動作也熟練,看上去確實是經常下廚的人。
劉鐵柱一邊炒菜一邊回頭跟秦風聊天,說的都是村里的事,哪片地今年種了什麼,收成怎麼樣,村集體賬上還有多少結余。他說到這些的時候語氣很自然,數字記得也清楚,不像是臨時準備的匯報,倒像是平日里就在心里裝著這些東西。
秦風听著,偶爾應一聲或者追問一句,目光從鍋里翻滾的菜葉上移到劉鐵柱的側臉上。
灶膛里的火光照著他半邊臉,輪廓在明暗之間來回切換。
這個年輕人身上確實有一股勁,跟張家村那位圓滑的村長完全兩個樣,跟李家村那幫人也截然不同。
秦風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上面沾著從田埂上帶回來的泥,干了一層,裂成細碎的紋路。
他彎腰伸手拍了一下,泥塊簌簌地落下來,在地上碎成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