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看著會議室里緊張的氣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慢慢鋪開。
朱總，對于貴公司的實力我是認可的，您能親自跑這一趟，這份誠意我也收到了。合作愉快。秦風說著把手伸了出去，掌心朝上，五指張開，姿態從容不迫。
朱總幾乎是同一時間把手伸了過來，兩只手握在一起的時候他用力的上下晃了兩下才松開。
朱總臉上的表情從之前的緊張變成踏實，懸在心里那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朱總轉頭看了一眼于雅麗，又看了看旁邊坐著的城投公司負責人，臉上的笑容怎麼都壓不住。
于雅麗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腿微微有點發軟，她借著桌沿撐了一下才站穩了，朝朱總點了點頭，然後側身對旁邊的城投負責人示意了一下。
合同早就準備好了，打印整齊的幾頁紙擱在桌面上，簽字欄空著等填。
城投負責人坐下來打開鋼筆帽，在乙方一欄簽了字蓋了章，朱總接過來在甲方那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筆尖落下去的時候穩穩的，沒有一絲猶豫。
于雅麗站在旁邊看完全程，兩只手交握在身前，指節捏得泛白，等朱總把筆放下她才悄悄松開了那口氣。
縣宣傳部的記者在角落里舉著相機拍了幾張，快門聲不大， 響了幾聲之後又把鏡頭放下來了。
整個簽約儀式不超過一刻鐘，沒有鮮花彩帶沒有鑼鼓喧天，連橫幅都沒掛，就是幾張桌子和幾把椅子，非常干淨簡約。
簽完合同之後朱總的坐姿明顯變了，後背不再繃著，人往沙發里面靠了靠，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後看向秦風。
各位領導，我這邊回去就要開始做市場推廣了。
不知道領導們對我這邊的宣傳有什麼要求沒有？
朱總把茶杯放下來，目光里帶著一種商人的精明，他知道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那兩種紫玉草的成品推出去，但推之前得把地隆縣這邊的態度摸清楚，免得把人家得罪了。
秦風端起水杯擰開蓋子喝了。
朱總，宣傳的事我不攔著，力度和方向你們自己定。
但我有一個要求，暫時先不要把產地說得太具體。
地隆縣目前的產量還不夠大，只能維持穩定出貨，如果宣傳一鋪開了訂單涌進來結果我們供不上，那影響的不光是你們的信譽，對地隆縣的品牌也是一種傷害。
賺錢的事不急于這一時半刻，把品質和信譽守住了，後面的路才走得長。
朱總听完這話坐直了，臉上的表情認真了幾分。
秦書記，您這話我記住了。現在像您這樣能沉得住氣的領導確實不多了。
我回去之後會先做區域性的推廣，把品牌影響控制在可控範圍內，等咱們這邊產能上來了再全面鋪開。
他站起來跟秦風又握了一下手，又跟于雅麗和城投公司的負責人各自握了手，拎起放在腳邊的公文包朝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說了一句各位領導我就先回去了。
于雅麗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朱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快步走回桌邊把那份簽好的合同拿起來翻了一下，確認上面兩邊的簽字蓋章都沒問題才合上放進了文件袋里。
秦風站在窗邊看了她一眼，什麼話都沒說，但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掛著。
當天晚上的地隆縣新聞里，一條簡訊被安排在第三板塊的中間位置，時長大約四十秒，播音員用平直的語調念了一遍本縣新成立的城投農業公司與省內某企業簽訂了總額五千萬元的采購合同，畫面里是簽約現場幾個角度拍的鏡頭，人不多，場面也簡單，放完之後就切去了下一條新聞。
這條消息在縣里引起了一些議論，老百姓不太懂五千萬是什麼概念，只覺得听著挺多的，但市里那邊反應平淡得很。
水都市每年招商引資的體量動輒幾十上百億，五千萬的采購合同在市領導的眼里實在算不上什麼值得關注的大事，有人掃了一眼就翻過去了，有人連看都沒看到這條新聞。
于雅麗和秦風都沒主動往上匯報，電視台已經播了，市里面看不看得到是他們自己的事，縣里沒有藏著掖著，也沒有大張旗鼓。
于雅麗的心思現在已經不在市里那些目光上了。
她幾乎每天都往柳樹溝跑，劉鐵柱被她弄得頭大。
一個縣長天天蹲在田埂上問什麼時候能擴增
下一批什麼時候種
產量還能不能提高，劉鐵柱每次看見她的車往村口拐就頭疼，但嘴上又不敢說什麼，只能耐著性子一邊干活一邊匯報進度。
柳樹溝現在的紫玉草種植面積已經從最初的三畝擴展到了三十畝，這筆錢是于雅麗經過秦風批準之後從朱總那筆首付款里劃出來的專項款，直接撥到了村集體賬上。
老百姓拿到錢之後自己算了一筆賬，種一季紫玉草的收入比種一年糧食翻了好幾倍，而且四十五天一收，一年能收好幾茬，地里刨出來的全是實打實的錢。
沒有人反對，沒有人猶豫，那些之前觀望的、猶豫的、等著看笑話的，現在全都在地里彎著腰干得熱火朝天。
但也有人站在村口的地邊上說閑話，一個扛著鋤頭的老頭看了一眼那一片綠油油的紫玉草葉子，扭頭跟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種這些亂七八糟的草有什麼用？地都糟蹋了，以後後悔都來不及。
旁邊那個人沒接話，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那片地，紫玉草的葉子在風里翻動著，顏色又深又亮。
他認識這塊地的主人，知道人家上次收了多少錢，那筆數字他偷偷記在心里了，回去跟自己婆娘說了，兩個人商量了半宿，第二天就去村部報了名。
至于那個扛鋤頭的老頭說的話，他听完就忘了，比風吹過去還輕。
于雅麗站在地頭看著那一片鋪開的紫綠色，把手里的文件夾換了個方向夾在腋下，彎腰掐了一片葉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拇指在葉面上搓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漬。
劉鐵柱蹲在旁邊用鋤頭松著壟溝里的土，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接著干活，嘴角掛著一絲藏都藏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