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宝雷办公室的电话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龙大友三个字明晃晃地显示在屏幕上。
前些天刚打过一次，那次是哥俩好的语气，话里话外绕着弯子推荐龙兴业。
苏宝雷当时应付过去了，心想这事儿就这么揭过。
可那边显然没打算揭过去。
他接起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身体往后一靠。
宝雷同志。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了上次的热情，语气比较沉闷，你们省里的人事安排，是不是有点太儿戏了？
苏宝雷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龙大友同志这话说得够直接的。
一个部委副职，跨着系统来质问一省的人事安排，还用的是这种词。
也不知道是龙大友被气糊涂了，还是龙家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以为谁都得让着他们三分。
苏宝雷心想，平时给你们面子是客气，你倒当真以为自己能骑到正部级书记头上来了？
大友同志，苏宝雷的声音听着很平静，但话里藏着硬刺，怎么，我金工省的人事安排，还要经过你同意不成？
什么时候你们部委的人有这个权限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整个省领导班子是不是以后都得向你汇报工作啊？
龙大友在电话那头被噎了一下。
宝雷同志，我可没那个意思。
龙大友的声音明显往上提了一截，我可没这么大的能力让你们金工省向我汇报工作。
但你当初不是答应我了吗？
流阴市内部选人，我提了这个建议你也点了头，现在呢？
你选了谁？
你为什么违背承诺？
苏宝雷的钢笔停了。
他偏了偏脑袋，表情像是听了个笑话。
我答应你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
龙大友那边顿了一下，我说的建议流阴市内部选人，你当时不是答应考虑了吗？
对啊，我答应了。苏宝雷把手里的钢笔放到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那我问你，我做到没做到？是不是从流阴市内部选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龙大友的声音更低沉了：宝雷同志，你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苏宝雷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手机开着免提，对面听得清清楚楚。
我真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苏宝雷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揭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大友同志，你说的是流阴市内部选人，我照着你的建议做了。
你难道还有别的意思？
那你怎么不把话说清楚？
你不说明白，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
我这人脑子笨，不会猜别人的心思，也搞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说法。
龙大友那边彻底没声了。
苏宝雷能想象到电话那头龙大友的脸色——铁青的，腮帮子咬得鼓起来的。
一个正部级的省委书记说自己脑子笨不会猜心思，这话说出去谁信？
可偏偏苏宝雷就是这么说的，而且说的时候语气还特别诚恳，跟真的似的。
龙大友在那边气了好一会，电话里只听得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苏宝雷也不急着挂，就那么等着。
他知道龙大友不可能当着他的面把我就是要你选龙兴业这句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龙家再厉害，也不会蠢到用白纸黑字的方式干预一个省的人事安排。
这话私底下递个话头，别人懂了也就懂了。
可现在苏宝雷揣着明白装糊涂，龙大友就彻底被架住了——说穿了违规，不说穿就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宝雷同志，龙大友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勉强稳住了，你心里有数就行。今天这话就当我没说。
苏宝雷的语气也恢复了正常水平，像是刚才那番话根本没发生过似的，大友同志还有什么别的指示？
没有了。
那行，改天再聊。
电话挂断。
苏宝雷把手机屏幕按熄，往桌面上一放。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腹部，看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
龙家这趟电话来的意思很清楚——他们想要龙兴业在流阴市再进一步。
表面上是内部选人，底下的意图是选龙兴业。
苏宝雷偏不接这个茬。
他按规矩把秦风推上去，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龙大友打电话来质问也只能在这句内部选人上绕圈子，绕来绕去绕不出结果。
苏宝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温了，他咂了咂嘴，把杯子放回去。
挂了电话苏宝雷想了想，伸手拿起座机拨了内线。
让李毅飞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李毅飞推门进来了。
苏宝雷示意他坐下，然后把龙大友的电话大致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就是把对话内容复述了一下。
李毅飞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书记，李毅飞说，龙家那边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苏宝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过他们也不敢闹太大。这事拿到桌面上说，他们不占理。
李毅飞点了点头没接话，等着苏宝雷往下说。
秦风那边，你盯着点。
苏宝雷看着李毅飞，他刚接手经济这块，底下的阻力不会小。
龙家明着动不了，暗地里搞点手脚不奇怪。
你该提醒的提醒他一声，别让他在前面冲得太猛后面被人抄了路。
李毅飞点头。
明白。
行了，没别的事了。苏宝雷摆了摆手。
李毅飞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苏宝雷一眼，他想说，书记你是不是太小看秦风了但李毅飞没有说，只是轻轻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宝雷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桌面上下一份材料。
龙大友这个电话打完之后，金工省跟龙家那边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上了。
不过苏宝雷不在乎。
该办的事他办了，该得罪的人他也得罪了。
剩下的就看秦风那边能不能撑得住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