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手里的環首刀連鞘橫掃而出,帶起一陣呼嘯的風聲,重重砸在卞平的嘴臉上!
龐大絕倫的力量瞬間炸裂,卞平甚至連慘叫聲都沒能發出,整個人連同那張沉重的紫檀木交椅轟然倒翻出去!
碎齒混著血沫橫飛,潑灑在他那身華貴的蜀錦長袍上。青瓷茶盞飛出數丈遠,“啪嗒”碎在石碾上。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十幾名家丁瞬間陷入死寂。
離得最近的兩個家丁剛反應過來,掄起木棒暴起砸下——呂布側身一閃,粗壯的肘部順勢狠狠擊中了一人的太陽穴!那家丁雙眼一翻,連哼都沒哼一聲便如爛泥般癱軟倒地。
幾乎在同一瞬間,另一人的木棒還沒落下,漆黑的刀鞘已經如毒蛇出洞,重重捅在了他的咽喉處!
“喀喇!”
骨裂聲清晰可見,那家丁雙手捂住脖子跪倒在地,臉龐由紅轉紫,嘴角瘋狂地溢出帶有泡沫的血跡。
轉瞬之間,兩人廢命!
剩余的家丁舉著鐵尺棍棒,看著如凶神降世般的呂布,雙腿竟止不住地打顫,一步步往後狂退。
躺在血泊里的卞平還在痛苦地抽搐著,半張臉已經完全塌陷變形,嘴里發出“嗚嗚”的含混求饒,襠部更是一陣發濕,洇開了一大片散發著臭氣的液體。
呂布提刀上前,徑直踩在他胸口上,將粗硬的刀鞘抵在了他的頸動脈處。
“成廉!”
“末將在!”成廉如黑塔般跨步而來,聲如洪鐘。
“傳我將令!”呂布俯視著腳下瑟瑟發抖的惡霸,字字如鐵,震得整個打谷場嗡嗡作響,“下邳郡丞卞伯安,即刻革職查辦!卞氏一族在徐州境內所有官職,全部剝奪!車騎將軍府戶曹掾,一並下獄鎖拿!”
“讓繡衣衛徹查卞氏三代!該抄家的抄家,該下獄的下獄,該殺的——依大漢律,嚴懲不貸!”
“卞家名下所有田產,即日起全數沒收,查明源流後歸還受害百姓!被打傷的村民,由州醫署派最好的大夫全力救治,所需醫藥費用,全由卞家家產支應!被殘害至死者,撫恤翻倍!”
“傳令徐州各郡縣——凡歷年來被豪強惡霸逼害、強佔田產、毆打致殘致死者,設告示牌,登名造冊!該賠償的賠償,該抵命的抵命!此案由車騎將軍府公開督辦,我要讓這徐州五州八郡的所有世家豪強,都睜大眼楮看清楚!”
說到這里,呂布轉過身,宏亮的聲音響徹田野,傳到了每一個顫抖的村民耳中︰
“石堰村的田,歸石堰村的百姓所有!卞家強佔的每一寸土地,必須一分不少地吐出來!”
“自即日起,各縣徭役嚴格依照定額征發,敢擅自加派一人者——卞平,就是前車之鑒!”
“另外,自下月起,徐州各縣,重新清丈所有田畝,造冊登記!不論是官府公田、世家大族,亦或是百姓自耕田,一律按實際田畝數納稅!地多者多交,地少者少交!誰若敢從中作亂、阻撓清丈——”
呂布頓了頓,踩在卞平胸口的腳微微發力,骨頭不堪重負的 嚓聲讓周遭鴉雀無聲。
“卞家,就是榜樣!帶走!”
親衛們如狼似虎地沖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拖起面如土色的卞平。被打谷場上的村民們愣愣地看著這天翻地覆的一幕,許久之後,不知是誰先雙膝跪地,緊接著,哭喊聲與叩謝聲如同潮水般響徹了整個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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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隊伍走出石堰村口時,夕陽已將天邊染得血紅。
馬車的簾子被掀開,杜綰緩緩收回了遮擋的手臂。兩個孩子眨了眨眼楮,適應著外面的光亮。呂玲綺探出半個身子,大眼楮亮晶晶地仰望著騎在赤兔馬上的呂布。
“爹爹,那個壞人……被抓起來了嗎?”
“抓起來了。”呂布按住馬韁,輕聲道。
“他有那麼多漂亮的衣裳,還有茶喝……為什麼要欺負那些吃不飽飯的老爺爺和那個阿母呢?”
呂布看著閨女清澈的眼楮,沉默了片刻,翻身下馬走到車廂旁,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指,溫和地將她被風吹散的鬢角頭發掖到耳後。
“因為在他的眼里,百姓的命,不是命。”
呂玲綺歪著腦袋,認真地想了很久︰“可是爹爹以前說過,軍營里的每一個叔叔、戰場上的每一個兵,命都是沉甸甸的。村子里種地的人不上戰場,難道他們的命就不重要了嗎?”
“重要。”呂布幫她重新扎緊了有些松散的小丫髻,“所有人的命,都是命。以前是爹爹沒看到,以後……不會了。”
他站起身,溫柔地將閨女抱回車廂內,再次翻身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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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紅霞褪盡。
夜幕低垂時分,隊伍終于抵達了留縣。
作為徐州南境的大縣,留縣城牆高聳,青磚古樸,石板路上被千百年來往來的車輪碾出了兩道深沉的轍痕。成廉早已派人打理好了一切,在城內最大的客棧包下了獨立的後院。
客棧名喚“悅來”。前堂是人聲鼎沸的酒肆,後院則是幽靜的客房。院中央一株老槐樹郁郁蔥蔥,正值盛開季節,滿院都飄散著一股甜絲絲的槐花清香。
杜綰帶著兩個孩子在井邊洗漱。呂玲綺捧起冰涼的井水往臉上抹了抹,凍得一哆嗦,隨即咯咯笑著把水花往秦朗身上潑。秦朗自然不甘示弱,抄起半個木瓢追著她繞著老槐樹瘋跑,歡聲笑語瞬間打破了這一路的陰霾。
晚飯直接設在客棧後院的石桌上。
後廚呈上來的都是地道的留縣風味——一盤切得薄如蟬翼的留縣醬鴨,皮紅肉白,泛著誘人的油光;一尾剛從泗水撈上來的清蒸鯉魚,淋上一勺熱油,蔥香四溢;還有一大盆炖得滾燙奶白的羊肉湯,撒了厚厚的胡椒粉和姜絲,一口咽下,暖流直沖四肢百骸。
“好吃!這個鴨肉太香了!”呂玲綺塞得滿嘴鼓鼓囊囊。
秦朗跟她較勁比誰吃得快,結果不小心硌了牙,捂著小臉齜牙咧嘴,引得杜綰無奈輕笑。
呂布端著一盞粗茶靠坐在窗邊,看著兩個孩子搶食,偶爾夾上一塊肥嫩的魚肉落進女兒碗里。他自己吃得極少,大部分時間都在凝望著窗外。窗外的主街上暮色已濃,稀疏的燈籠光影投射在濕潤的石板路上,宛如一條蜿蜒流淌的光河。
夜深了。
杜綰催著孩子們回房安置。兩個洗完腳的小家伙躺在熱炕上還在嘰嘰喳喳,爭論著明天入城是先看熱鬧的集市還是先去文廟。
“石頭剪刀布!”
呂玲綺出了布,秦朗出了石頭。
“哈哈!我贏了!被子歸我!”呂玲綺得意地一卷卷走大半床被子。
秦朗縮在牆角,氣鼓鼓地嘟囔︰“明天我也出布……”話沒說完,眼皮就已經重得合上了。杜綰搖搖頭,笑著把被角拽過來輕輕蓋在秦朗身上,吹熄了油燈。
屋外,月華如水。
呂布並未歇息,他獨自一人坐在後院的槐樹下,身前是一壺早已涼透的粗茶。冰冷的月光穿透稠密的槐樹葉,在石桌上灑下斑駁陸離的碎影。晚風吹過,帶來遠方田野里泥土的芳香與槐花的甘甜,隱隱約約,還能听到幾聲悠長的打更梆子聲。
“吱呀——”
成廉推開院門走了進來,手里捏著一卷剛傳回的軍報。
呂布接過來,摳掉上面的封泥,借著月色掃了一眼,眼神波瀾不驚。
“劉備開始頻繁調兵了。”呂布將竹簡擱在桌上,“諸葛亮準備動手征討荊南四郡。”
“主公,咱們要不要派兵干預?”成廉壓低聲音。
“不必。”呂布搖了搖頭,“劉備想徹底消化荊南,至少需要半年。等他把荊南收入囊中,我們徐州、青州、幽州的積弊也清查得差不多了。到那時,他有了喘息的根基,我們有了扎實的底蘊,天下大勢,各憑本事。”
呂布微微頓了頓,抬頭看向成廉︰“今天在榆莊、柳集和石堰村走這一趟,你心里在想什麼?”
成廉一愣,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神色有些迷茫,又有些少見的沉重。
“末將……以前總覺得打仗是天底下最難、最拼命的事。”成廉摸了摸臉上的假疤,苦笑道,“可今天看到那個卞平,末將突然發現,治理天下,比打仗難上千倍萬倍。”
“在戰場上,誰是敵人一目了然,拔刀砍過去就是了。可那些老百姓……他們的敵人不是某一個人,而是一張遮天蔽日的網。是卞平,是下邳郡丞卞伯安,是收了半貫錢就把人拉走充數的差役,也是那個收到控狀卻扣下不發的縣衙主簿。主公,我們打贏了烏桓,重創了曹操,可我們還沒有親手撕碎這張罩在百姓頭上的網。”
呂布靜靜地听著,沒有打斷。
他端起桌上的涼茶淺呷了一口。那是客棧里最便宜的粗茶,入口澀苦無比,可在喉嚨深處咽下後,卻漸漸化開了一絲久違的甘甜。
“說得好。”
呂布放下茶盞,雙眼在月色下顯得異常明亮。
“明天在留縣多留一天。我要直接進縣衙,查他們這三年來所有的賦稅賬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