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正月初七。人日,宜遠行,忌按兵不動。
軍師署正堂內,暗紅的炭火正把銅盆燒得嗶啵作響,將自門縫鑽入的早春寒氣逼退在數步之外。
長案之上,一張由細絹繪制的輿圖早已鋪開,墨跡勾勒出從青州北部直至平原郡的層巒與河流。輿圖邊緣,被翻閱得略顯毛邊的竹簡堆疊如山︰那是徐庶熬了半個嚴冬,一筆筆核算出的青州各縣屯田數據;旁邊則是成廉麾下“軍情司”冒死送回的袁譚兵力布防圖。
陳宮、賈詡、徐庶、陳登。這四位平日里心思各異的頂級謀士,此刻正圍案而坐。按年前定下的三組分工,軍師署的這台戰爭機器,正迎來它開春後的頭一回全負荷運轉。
“諸位,先看家底。”
陳宮率先打破了堂內的沉悶。他指尖在長案上輕輕一叩,聲音干脆利落︰
“下邳府庫休整一冬,現存陳糧與新谷,足支五萬大軍半年之用。廣陵與海西的鹽鐵官營已見成效,開春稅賦入庫後,還能再給軍需賬上添一筆重墨。”
“新式犁刀的作坊,如今月產穩定在十副以上,趕在春耕前,已往青州南運了一百副。至于主公最關心的‘馬蹄護’——”
陳宮眼中閃過一絲贊許,看向呂布︰“周老木匠帶人連軸轉了一個冬天,東莞張繡部、青州張遼部的戰馬,已全部釘上了精鐵蹄鐵。每匹馬額外配四只蹄鐵、兩枚備用鐵釘。這場仗,咱們的戰馬損耗,會比袁譚低得難以想象。”
徐庶直起身,將幾卷帶著泥土氣的公文推到案前,接過了話頭︰
“元龍(陳登)在廣陵弄來的鹽鐵錢,庶在青州一文也沒敢亂花。北海、東萊、高密、膠東四縣,去年秋收後種下的冬小麥,庶親自下地看過,出苗率超過八成。開春追一道肥,夏收時前線便可自給自足。”
他粗繭密布的手指死死按在輿圖上的“平原郡”三個字上︰
“糧道已通。從下邳到北海,每五十里設一處轉運站,第一批春糧已安然入庫。張遼與韓暹兩位將軍在北海駐扎期間,以‘打秋風’之名,和袁譚交手七次,已經把平原南部的虛實摸了個通透。”
“袁譚的布陣,是塊硬骨頭。”徐庶眉頭微蹙,“袁譚本部駐平原城,副將呂威璜守高唐,別部屯兵鬲縣。三城互為犄角,牽一發而動全身。”
“袁顯思(袁譚)不是最重要的,真正值得盯著的,在平原之外。”
一直隱在陰影里、仿佛泥塑木雕一般的賈詡,此時緩緩睜開眼,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柄薄刃般刮過眾人的耳膜︰
“軍情司的情報顯示,袁譚一冬未動,他在等。一等冀州袁紹的援軍,二等兗州曹操的動向。”
賈詡枯瘦的手指在輿圖北面劃了一道︰“不過,袁本初如今正在幽州吸收公孫瓚的殘余,短期內,他騰不出手來顧這個長子。而曹操那邊……夏侯� 涑坊亓思靡 沙剃拍翹趵俠牽 乖譾鷸荻 咚浪藍 旁勖恰2懿儼歡 竊謖以勖塹鈉普饋! br />
“還有個不算好消息的消息。”賈詡瞥了坐在一旁的陳登一眼,“歷陽那邊,孫伯符(孫策)的兵力從兩千添到了五千。他的刀鋒,不是沖著廬江,就是沖著咱們的廣陵。”
陳登聞言,冷笑了一聲。他放下手中的鹽鐵賬目︰
“孫伯符在江東吃了癟,憋著一口氣想往北邊撕個口子。平原一打,他若覺得廣陵空虛,定會像江賊一樣咬上來。主公,登建議︰調東莞張繡部,在平原開戰後,將防區全線往南延伸,迫近廣陵。”
陳登看向呂布,嘴角掛著一絲算計︰“不必真打。只需讓江東的細作看到涼州鐵騎的戰旗在江岸晃動,孫策那頭小老虎,自然懂得什麼叫投鼠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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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正位,呂布斜靠在寬大的溫侯椅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微微閉著眼,右手食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輕點。堂內的軍師們止住了爭論,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這位徐州之主的身上。
青州麥青,府庫充盈;鹽鐵造血,軍械已成。
袁譚孤立無援,曹操引而不發,孫策有鐵騎震懾。
——這局棋,能下。
驀地,呂布睜開雙眼,身軀陡然挺直。那一瞬間,堂內那股由炭火帶來的慵懶之氣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凌厲軍威。
“既然都準備好了,那就打。”
呂布長袖一揮,開始點將下令,聲音在大堂內嗡嗡作響︰
“張遼、韓暹,率並州狼騎兩千、白波騎兵一千為前鋒,沿沂水北上,直插平原腹地!不惜一切代價,先給我敲掉高唐和鬲縣這兩個外圍王八殼子!”
“布親率徐州常備軍八千、丹陽精兵兩千、曹性弩營為中軍,隨後跟進。”
“侯成管青州前線物資;元直(徐庶)統籌下邳到北海的運糧通道;元龍(陳登),沿途各縣的民夫、支前協調,交給你,若有延誤,軍法處置。”
“張繡部南移,給我死死釘住孫策;高順率陷陣營,繼續鎮守壽春,有他在淮南,曹操和孫策睡覺都得睜著一只眼!下邳大營留一千丹陽兵配郡國兵。公台(陳宮)、文和(賈詡),你們兩個坐鎮軍師署,徐州的家,交托給二位了。”
“成廉,開戰前,我要平原城里連有幾口灶都清清楚楚。兗州和歷陽稍有異動,飛鴿傳書!”
“諾!!”眾人長揖及地,甲片相踫,聲如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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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後,將領們領命而去。
呂布扯了扯身上的大氅,獨自走到廊下。院子里,那棵落盡了葉子的石榴樹在略帶寒意的春風里輕輕搖曳,枝椏上似乎已經有了新芽的鼓包。
“成廉。”呂布叫住了正要往外跑的軍情司頭子。
“將軍?”成廉哈著白氣跑過來。
“給文遠(張遼)的軍令里,不用寫那些文縐縐的詞。”呂布笑了笑,拍了拍成廉的肩膀,“就一句話︰開春了,烙餅帶上,準備動手。”
成廉咧嘴一笑︰“文遠將軍等這句話,怕是等得戰馬都要掉膘了。不過將軍,這次去平原啃硬骨頭,不帶高順將軍的陷陣營,弟兄們攻堅會不會吃力了些?”
呂布負手而立,看著院外遼闊的天空︰
“袁譚的外圍支點,靠並州營的鐵騎沖鋒就能踩碎。平原城是個硬骨頭,但本將有曹性的弩營,到時候把連弩拉上去,壓得他城頭抬不起頭,再用攻城槌撞門,比用人命填城牆省事。”
呂布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更何況,陷陣營是咱們的定海神針。高順在壽春鎮著,北面的曹操、南面的孫策,動大軍前都得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夠不夠硬。有他在,後方才穩。”
“還有,去跟留守下邳的校尉打個招呼,別以為老子走了就能喝酒耍錢。平原開戰後,後方的弦,得給我崩緊了!”
“將軍放心!”成廉嘿嘿一笑,“那幫丹陽蠻子在校場憋了一冬,天天擱那磨刀呢,巴不得有不長眼的撞上來。”
成廉領命快步離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呂布獨自站在廊前,春風拂面,雖然依舊帶著寒意,但那股屬于泥土和生機的氣息,已經隱隱約約地翻涌了上來。
春耕要開始了。
他呂奉先的春耕,要在平原郡的原野上,用袁氏一族的血來播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