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六月初六。
夜深。
薊縣城頭的更鼓聲緩緩傳來。
咚——
咚——
二更已過。
城牆上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橘紅色的火光映照著守城士卒疲憊卻警惕的面孔,也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這一夜,所有人都知道——
明日之後,幽州北境的命運,便會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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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內,諸將已經散去。
沮授回房整理最後的軍報,趙雲檢查重騎裝備,張繡還在營中巡視西涼鐵騎的戰馬,張遼則剛剛抵達不久,連夜查看並州狼騎的布防。
所有人都在為明日的大戰做準備。
唯獨呂布沒有回去。
他推開房門,解下佩劍,只披了一件黑色外袍,獨自走出府門。
赤兔馬安靜地站在院中。
這匹跟隨他征戰多年的神駒似乎知道主人心中的想法,低低嘶鳴了一聲。
呂布走過去,親手解開韁繩。
“走。”
沒有親衛。
他只是牽著赤兔,朝北門方向走去。
“主公。”
身後傳來腳步聲。
呂布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別跟了。”
他的聲音很輕。
“去歇著。”
成廉停下腳步。他看著呂布牽馬走遠,赤兔的鬃毛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片刻之後,成廉將手里的風燈掛在郡守府門口的木柱上,靠著牆緩緩坐下。
薊縣北門之外。
是一片緩緩起伏的山坡。
坡下,是通往北方草原的官道。
六月的麥田已經收割完畢,只剩下一片片灰白色的麥茬,在月光下如同無數沉默的刀鋒。
更遠處。
草原的輪廓隱沒在黑暗中。
那是一片看不到盡頭的黑色海洋。
呂布翻身上馬。
“駕。”
赤兔邁開蹄子,緩緩朝坡頂走去。
馬蹄踩在柔軟的草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幾只棲息在草叢里的野鳥被驚醒,撲稜著翅膀飛向夜空,很快消失不見。
到了坡頂。
呂布勒住韁繩。
赤兔停下。
一人一馬,靜靜望著北方。
六月夜風從草原深處吹來。
帶著青草的干澀氣息。
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那是烏桓人的營地傳來的味道。
隔著幾十里的距離,依舊順著風飄到了幽州城下。
赤兔似乎感受到了殺氣,不安地刨了刨前蹄。
呂布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頸。
掌心貼著赤兔溫熱的皮毛。
他能感受到這匹老伙計強健的肌肉,也能感受到它逐漸沉重的呼吸。
八年了。
這匹馬陪他走過了太多地方。
虎牢關前,它載著自己沖入十八路諸侯大軍。
濮陽城外,它陪自己殺穿曹操虎豹騎。
它見過天下最烈的戰場。
也見過呂布最輝煌的時候。
可是……
呂布低頭看了一眼赤兔鬃毛。
那里,已經有幾根白毛。
很少。
如果不是極其仔細,根本發現不了。
但呂布知道。
每一次親手給它刷毛時,他都能看到那幾根白毛。
“你也老了。”
呂布低聲說道。
赤兔甩了甩頭,似乎對這句話很不滿意。
呂布忍不住笑了一下。
“還不服?”
“當年虎牢關的時候,你可是比現在狂。”
赤兔打了個響鼻。
像是在回答︰我還能打。
看著眼前無邊無際的草原。
呂布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中平五年。
那個時候,他還不是溫侯。
不是河北霸主。
甚至連自己的軍隊都沒有。
他只是丁原帳下一名年輕的主簿。
那一年秋天。
烏桓騎兵越過長城。
並州北部幾個縣遭到劫掠。
丁原率軍北上。
呂布隨軍同行。
他的任務不是沖鋒陷陣。
而是記錄傷亡。
一卷卷竹簡送入軍帳。
上面寫著︰
某縣被屠,死者三千余。
某鄉被焚,毀屋百余。
某村被掠,牲畜人口盡失。
那些冰冷的數字,曾經一筆一劃刻進他的記憶。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被烏桓騎兵毀掉的村莊時。
站在那里很久。
一句話都沒有說。
那時候的他就在想︰
如果中原有一支真正強大的騎兵。
如果漢軍能夠在草原上追上這些胡騎。
是不是就不會有那麼多百姓死去?
後來。
丁原拍著他的肩膀,說︰
“奉先勇冠三軍。”
可那一天。
呂布沒有笑。
因為他知道。
勇猛一個人,沒有意義。
真正能改變戰場的,是一支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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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過去。
今天的他。
終于擁有了那支軍隊。
他擁有西涼鐵騎。
擁有並州狼騎。
擁有趙雲麾下的重甲騎兵。
擁有五州之地。
擁有十萬甲兵。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能看著百姓死去的年輕人。
如今,他站在這里。
代表的是整個河北。
可是……
呂布看著遠方黑暗中的草原。
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九年前。
烏桓人屠殺百姓。
九年後。
他們依舊如此。
時間改變了他。
卻沒有改變草原上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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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
呂布輕聲說道。
“該算賬了。”
不知不覺。
東方天際開始泛白。
夜幕一點點褪去。
北方草原上的雲層染上一層灰色。
星辰逐漸消失。
清晨的風,比夜晚更加寒冷。
赤兔噴出一團白霧。
呂布最後看了一眼北方。
那里。
有烏桓萬騎。
有蹋頓。
有袁尚。
也有九年前那些死去的百姓。
他輕輕一夾馬腹。
“回去。”
赤兔轉身。
朝薊縣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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薊縣北門。
成廉依舊靠在郡守府門口。
風燈里的蠟燭已經燒了一半。
火光在晨風中微微跳動。
听見馬蹄聲。
成廉睜開眼。
站直身體。
赤兔踏著晨光進入城門。
馬背上的呂布披著一身朝霞。
他的披風上,還殘留著北方草原吹來的寒風與血腥。
成廉走過去。
接過韁繩,低聲道︰
“將軍。”
“天亮了。”
呂布拍了拍赤兔的脖子。
“嗯。”
他抬頭看了一眼已經泛白的天空。
然後大步走向郡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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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
草原上的第一縷陽光升起。
遼水平原之上。
兩支軍隊即將相遇。
這一戰之後。
天下人都會知道——
北方草原。
究竟是誰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