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缓缓摇头:现在事态紧急,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人办法了,只能冒险一试了!去的人,只我一个。
段苍沉声道:卓少侠,那小太监每日亥时往寝殿送安神汤,这是老夫亲眼所见。可宫里巡逻的班次、他住哪间屋子、同屋几个人——咱们两眼一抹黑啊!
所以先要踩点。卓然转头看向四王子,殿下,您从小在宫里长大,乾清宫的格局、后厨房的位置、夜里巡逻的大致路线——您画给我。
四王子取来纸笔,就着烛火一笔一笔地画。卓然看了整整半个时辰,把每一条夹道、每一处转角都默记在心,然后将图纸凑到烛上烧了。
明日入夜,我进宫。
次日入夜,阴雨。
卓然一身玄衣,出现在皇城根下的阴影里。他将四王子画的图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深吸一口气,贴着阴影掠到西华门外的角楼下。宫墙高逾三丈,墙头有禁军往来。他伏在暗处,默数着墙头的脚步声——一拨过去,十息之后是第二拨,两拨之间,有二十息的空当。
够了。
第二十息,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贴上墙头,又无声无息地落进宫城之内。
雨丝斜织,青石板泛着幽光。卓然不疾不徐,贴着夹道飞掠。迎面一队巡逻禁军提着灯笼走来,他身子一矮,竟贴着檐角的阴影滑了上去,伏在鸱吻之后。灯笼光从他脚下扫过,一无所觉。
亥时初刻,他伏在了文德殿西夹道的一处高脊上。
从这里望下去,御膳房到寝殿的路一览无余。
亥时三刻,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雨幕里——塌着腰,碎步快走,双手捧着一只描金漆盘,盘上温着黑釉汤盅,眼睛始终盯着地上三尺。卓然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脸:二十来岁,身量与自己相仿,肩膀略窄,脸棱角分明,皮肤白得过分,正是段苍描述的那个人。
那小太监进寝殿,约莫半炷香后空盅出来,转身往回走。卓然从屋脊上缀着他,一路跟到后罩房,看着他进了一间最西头的小屋——
灯,熄了。
卓然却不急。他伏在屋脊上又等了一炷香,把整个院子里的呼吸声数了个遍:东屋四人,南屋三人,中间廊下还有一个守夜打盹的。而最西头那间,只有一个呼吸,轻而缓,独居。
他悄无声息地落下,贴到窗下。屋里酒气未散——这小太监睡前饮了酒。卓然两指搭上窗棂,正要破窗——
院门外,灯笼光晃了过来。
一队禁军冒雨查夜,为首的把总推开院门,骂骂咧咧:都睡死了?!起来验牌子!
东屋南屋顿时响起一片窸窣声和含混的应承。卓然身子一拧,贴上了廊柱的阴影。那队禁军挨个屋子查,查到最西头,把总一脚踹开门,灯笼往里面一照——小太监醉得死沉,纹丝不动。
睡得跟死猪一样!把总啐了一口,摔门而去。
院门落锁,灯笼光远了。卓然再等十息,闪身进屋,两指如电,点在小太监咽喉、哑门两处大穴——那人连哼都没哼,眼睛刚睁到一半,人已经软了下去。
卓然将他往铺盖卷里一裹,刚背上身,隔壁东屋忽然翻了个身,含混骂道:禄哥儿,大半夜的折腾什么!
……起夜。卓然压着嗓子,学那尖细微哑的声音,含混应了一句。
隔壁再没了动静。
卓然背着铺盖卷出了后罩房。施展追风飘渺步法,很快去出了皇宫。
来到事先准备好的房间,颜明达已经在这里等着了,看见卓然咧嘴一笑:“我小师叔就是厉害……”
卓然摆了摆手说道:“这三天你要把他给我看好了,这可关系到我的性命!”
颜明达连忙收起笑脸:“师叔,我知道了!”
卓然俯下身盯着小太监,一字一顿: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答错一个字,你是知道后果的。
小禄子穴道被解了七成,浑身瘫软如泥,涕泪横流,把他知道的倒了个干净——
听完小太监的话,卓然的瞳孔,骤然一缩。
天边泛白之前,卓然换上小太监的衣裳,把腰牌挂在腰间,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水面上,一个脸色惨白、塌腰低眉的小太监,也正看着他。
卯时初,太监们起身当差。东屋南屋的人睡眼惺忪,谁也不曾多看禄哥儿一眼。这人本就孤僻,嗓子又坏,十天半月说不上一句整话,谁跟他熟?
点卯,应差,一切如常。
卓然捧着描金漆盘去御膳房领汤。汤官瞥他一眼:小禄子,今日话怎么更少?
嗓子……疼。卓然垂着眼。
汤官嗤笑:你那破锣嗓子,哪天不疼?滚吧,仔细烫着。
沿西长街,过月华门,进大庆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卓然碎步快行,眼观地上三尺——这条路线,昨夜小禄子在地上用炭条给他画了三遍。
寝殿外殿,八名带刀侍卫分班而立。门槛上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右手搭在膝上——小指齐根而断。李全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伸出残手,掀盅,银匙探入,舀起半匙,先尝了,半晌才挥手:去吧。
卓然低头进帐,撩开明黄帐幔一角。
龙床上,老皇上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呼吸细若游丝,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雄风。
卓然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把白费新给他的解药放进汤里面,一勺一勺,稳稳喂进天子口中,喂完躬身退出,垂手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一炷香后,李全起身去了东暖阁,卓然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李全的脚步声出了殿门,远了。
卓然垂手立在角落,一动不动。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龙床上那个人的呼吸,忽然变了。
原本细若游丝的呼吸,渐渐沉了几分,绵长起来。
随即,那双紧闭了十几天的眼睛,睫毛颤了颤——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老皇上睁开眼,目光涣散地落在明黄的帐顶上,浑浊的瞳孔好一阵才缓缓转动,然后,他看到了帐幔外那个垂手侍立的小太监。
那眼神先是茫然,随即猛地一缩——惊疑、警惕,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凉。
卓然没有动,也没有上前。他双唇微启,声音却凝成一线,直接送进了天子的耳中——
我是卓然,陛下切莫出声,也切莫动,只当还在昏迷。李全随时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