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这时嘴唇微不可察的动了动。
老皇上耳朵里面传来了卓然的声音:“皇上,您先假装答应他,说要考虑一下,让他先离开。我找机会和您再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
老皇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忽然长长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这一声叹软了。
……你要朕考虑。他闭着眼,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可以。
三皇子眉头一挑。
但朕有一个条件。老皇上缓缓睁开眼,目光死死盯在他脸上,老四。你不许动老四一根汗毛。你若敢伤他——
父皇!三皇子立刻接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又难掩的喜色,您说哪里话!老四是儿臣的亲弟弟,儿臣疼他还来不及!只要您肯下诏,别说老四,所有兄弟,儿臣个个保他们一世富贵!
口说无凭。
儿臣可以对天起誓!三皇子单膝跪地,指天为誓,做得情真意切,随即起身,语气都轻快了几分,父皇,您好好将养,明日儿臣再来看您。您慢慢考虑,不着急——不过,也别考虑太久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卓然身上,拍了拍小禄子的肩膀:小禄子。父皇这段日子,就交给你了。你寸步不离地守着,有情况随时报我。伺候好了,本王重重有赏;出了一点差错——
三皇子笑眯眯地伸出手,在卓然颈间轻轻一比。
你就得掉脑袋。
卓然双腿一软,几乎跪进地里:奴……奴才遵命!奴才就是把命拼了,也伺候好陛下!
三皇子满意地点点头,俯身在皇上人中穴上一捻,收回银针,又深深看了一眼龙床,这才一甩袖子,带着李全出了寝殿。
殿门彻底闭合,外头巡夜甲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座养心殿重归死寂。
压抑到极致的阴霾终于散去半分,只剩下烛火轻轻摇曳,映得龙床周遭光影晃动,满目苍凉。
卓然再无半分迟疑,快步扑至龙床前,俯身压低嗓音,语气满是焦灼与关切:“陛下,您切勿激动,速速稳住气血!”
方才三皇子步步逼杀、言语诛心,字字句句戳在帝王心底。老皇上强撑着残躯对峙博弈,耗损了本就微弱的气血,此刻胸口仍在剧烈起伏,面色苍白如纸,唇间余韵带着未散的沙哑颤意。
谁料,垂暮帝王的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愤怒与悲愤。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半生帝王沉浮、看透世事人心的通透与决绝。
老皇上缓缓摇了摇头,抬手,以极轻的动作拦住了卓然的劝慰。
他静静喘息片刻,浑浊的目光落在卓然身上,目光温和,却带着千斤重的帝王托付。
“卓然……朕不碍事。”
这是中毒昏迷三日以来,老皇上第一次真正心平气和地开口,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不再有半分嘶哑破碎。
“ 这解药,果然神效。余毒虽未散尽,但朕心里清楚,体内沉疴阴毒,已然拔除大半。再过两日,便可言语自如、起身行动。”
卓然松了半口气,刚要宽慰,却听老皇上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暮年沧桑的淡然,缓缓续道:
“可朕,老了。”
短短三个字,道尽无尽悲凉。
他端坐龙位三十年,少年登基,励精图治,守山河、安黎民、固社稷,熬过权臣当道,稳过边疆战乱,一辈子铁骨铮铮,从未有过半分认老服输。
可经此一毒、一场亲子叛宫、一场朝堂倾覆,他彻底看透了。
身体衰败是真,年岁垂暮是真,心力耗尽亦是真。
“朕撑得住身子,却撑不住这飘摇的大宋了。”老皇上目光沉沉,眼底闪过无尽疲惫,“老三狼子野心,蓄谋数载,勾结邪魔、摧毁龙脉、劫掠国储、软禁君父、把持朝堂,人心、兵权、宫禁、舆论尽数被他掌控。”
“朕在位一日,他便一日铤而走险、步步紧逼。朕若继续占着龙位僵持对抗,他迟早狗急跳墙,屠戮忠臣、残害诸王、血洗朝野,到那时,大宋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卓然心头骤紧:“陛下!您龙体渐复,只要隐忍数日,我们便可集齐证据、联络忠良、一举翻盘,大可稳住江山!”
“不必了。”
老皇上轻轻摇头,眼神无比坚定,带着帝王最后的睿智与决断。
“江山更迭,从不是靠一人死守。朕守了三十年,已然足够。如今乱世将至,逆子窃权,朝野倾颓,朕垂垂老矣,早已无力再挽狂澜。”
“这皇位,朕本就早有定数,迟早要传。与其僵持对峙,让三皇子肆意作乱、祸国殃民,不如朕顺势禅位,传位于最仁厚、最赤诚、最堪托江山之人。”
卓然心神巨震,瞬间明白了帝王心意!
纵观诸子,三皇子阴狠诡谲、野心滔天,其余诸王或庸碌自保、或趋炎附势、或年幼无知。
唯独四王子,仁厚隐忍、心怀苍生、忠贞不二,身处绝境却从未攀附逆党,无权无势却始终心系社稷。
这大宋万里河山,皇上早已内定的继承者——自始至终,唯有四王子!
“朕这一生,识人无数,从未看走眼。”老皇上眼底泛起一抹微光,语气郑重肃穆,“老四性子仁柔,却心底刚毅,不善权谋,却心怀天下。他无半分野心,却最守家国大义。大宋历经此番浩劫、龙脉受损、国库空虚、朝野动荡,恰恰需要一位仁君,休养生息、安抚万民、重整山河。”
“老三能夺权,能掌兵,能耍尽阴谋诡计,可他不懂安民,不懂守国,不懂何为君道,何为江山社稷!他若登基,大宋百年基业,必定毁于一旦!”
话音落,老皇上不再多言,已然下定最后决心。
他侧过头,目光死死盯住枕边锦枕,声音压至最低,字字泣血:“卓然,扶朕起来。”
“陛下不可!您身子尚未复原!”卓然连忙劝阻。
“事关国祚,刻不容缓!”老皇上眼神凌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趁殿内无人,趁老三暂且离去,朕要留下正统遗诏!不留纸笔空谈,不留绢帛诏书——朕留血诏!”
血诏!
以帝王精血书写的传位遗命,是皇权最正统、最无解、最不可辩驳的铁证!
比任何玉玺背书、朝臣联名、圣旨绢书,都更具分量!
卓然深知事态重大,不再迟疑,小心翼翼俯身,轻轻将虚弱的帝王半扶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