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立在死寂的书房中,久久沉默,没有一语应答。
窗外是将明未明的天色,沉沉夜色褪去大半,熹微晨光穿透雕花窗棂,落在他俊美却覆着阴翳的侧脸,明暗交错间,映不出半分皇室皇子的温润,只剩淤积已久的偏执与阴冷。
他身形微挺,缓缓抬步,沉重的靴底碾过冰凉的青砖,一步步走到雪白墙壁之下。抬手伸指,指尖抚过墙上悬挂的传世名画边角,下一瞬猛地发力,一把将这幅价值连城的《万里江山图》狠狠扯落!
哗啦——
画卷翻飞坠地,露出墙后一方隐秘剑槽。
一柄古剑静静悬于槽中,通体内敛沉肃。漆黑剑鞘打磨得温润发亮,古朴低调,唯有缠满剑柄的细密金丝,在微光下流淌着细碎流光,尊贵暗藏。
这是他十八岁加冠之年,父皇亲手赠予他的承影剑。
那年春日和煦,帝心尚慈,父皇执他之手,寄语他守山河、护社稷、忠君心。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终能凭才德问鼎储位,以为父皇的偏爱,终会落于自己身上。
可数年沉浮,步步磋磨,所有期许尽数成空。
“父皇……”
三皇子缓缓握住微凉的剑柄,指腹摩挲着熟悉的纹路,动作轻缓,近乎呢喃,像是独自追忆过往,又像是无声质问苍天。
长剑徐徐出鞘,铮然一声轻鸣,清越低沉,划破书房死寂。雪亮剑身澄澈如镜,清晰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眉眼扭曲,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不甘、怨怼与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彻骨寒凉,字字泣血,字字藏恨:“您自幼偏爱老四,视他如珠如宝,储位之心,世人皆知。儿臣恭谨守礼、殚精竭虑,半生勤勉,却始终不入您眼。”
“既然您从未打算将万里江山交于儿臣,既然这东宫之位,从来都不属于我……”
话音陡然一顿,他眼底最后一丝隐忍、最后一丝对君父的孺慕与希冀,彻底碎裂成灰!
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赌上一切、颠覆乾坤的癫狂狠厉!
“那这江山、这帝位,儿臣——自取之!”
厉声落定,三皇子猛地旋身转身,衣袍猎猎翻飞,周身气质骤然剧变。昔日温文尔雅的皇子气度荡然无存,只剩谋逆夺权的滔天戾气。
他大步跨至书房西侧暗格,指尖按上隐秘机关,轻轻一拧。
咔哒。
细微的机括轻响,在死寂的清晨格外刺耳。暗格弹开,一方沉静森寒的玄铁兵符静静卧在锦盒之中,通体漆黑,其上雕刻的虎头纹路狰狞凶猛,虎口大张,似欲吞尽天下万物,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三皇子俯身,五指牢牢攥紧兵符,冰冷坚硬的铁石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四肢百骸,压下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点燃了他蛰伏多年的野心。
“来人!”
一声沉喝,冷冽如霜,震彻整座皇子府邸!
轰隆——
厚重的书房木门瞬间被外力轰然撞开,黑压压的人影潮水般涌入,顷刻铺满整座厅堂。
三百死士尽数集结,玄衣劲装,面罩寒霜,腰间佩刀、暗藏利刃,周身杀气凝而不散。众人齐齐单膝跪地,脊背挺直,甲衣轻响,肃穆森然,整座书房瞬间被肃杀之气笼罩。
“属下在!”
整齐划一的应答声震得梁柱微颤,气势慑人。
三皇子高举手中控兵符,另一只手紧握承影长剑。雪亮剑锋高高举过头顶,迎着破晓的晨光,折射出一道道冰冷刺骨的寒芒,杀意凛然,遍覆四方。
他居高临下,俯瞰阶下死士,眸光凌厉如刀,声线淬满九幽寒冰,字字铿锵,落地有声:“传本王密令!”
“即刻联络城外侍卫马军司将军李崇、虎贲中郎将赵烈!寅时三刻,玄武门、安定门两地同时举事!”
“全军入城,封锁皇城四面门禁,隔绝内外讯息,严控宫禁所有要道!”
他目光凛冽扫过庭院,掠过方才被叶鼎天带回、依旧昏迷不醒的阎罗鬼帝,掠过一身血污、嘴角却挂着狞笑、满眼皆是疯狂的叶鼎天,最后遥遥望向紫禁城巍峨庄严的方向,眼底杀意滔天。
齿缝间,硬生生挤出冰冷决绝的四字结语:“但凡阻拦、敢于抵抗者——格杀勿论!”
……
黎明破晓,夜色将尽,京城依旧笼罩在沉沉昏雾之中,静谧无声。
一道黑色铁流骤然冲破晨雾,撕裂了皇城黎明前最后的死寂。
三皇子一身玄色蟒纹劲装,跨坐神骏黑马,身姿挺拔凛冽。承影剑高擎过头,剑锋直指东方天穹,亦直指那座象征至高权力的紫禁城!
他一马当先,悍然开路,眼底是倾覆天下的疯狂与笃定。
身后,千余精锐叛军列队疾驰,铁马奔腾,重甲铿锵,刀枪林立如林,寒光映彻残夜。滚滚铁流碾过京城长街,踏碎满地寒露,带着颠覆王朝的滔天戾气,奔腾向前!
一场席卷皇城、足以倾覆大夏王朝的惊天兵变,终于在这片血色黎明里,轰然爆发!
……
城郊破庙,天光微亮,天际堪堪浮出一抹浅浅鱼肚白,驱散了彻夜的幽暗。
斑驳破败的庙宇之内,尘土微扬,晨光透过残破的庙顶缝隙,漏下一缕细碎金光,恰好落在卓然眉心之上,温和澄澈。
他静静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面,身下垫着一件干净的粗布外袍,是众人连夜为他安置的休憩之处。
意识缓缓回笼,周身疲惫尽数消散。卓然下意识抬手,想要遮挡刺眼的晨光,抬手瞬间,心头骤然一震!
五指舒展自如,灵活无碍,周身经脉通畅温热,毫无昨夜重伤崩裂的滞涩痛感。丹田之内,醇厚真气潺潺流转,鼓荡充盈,周天圆融顺畅,修为底蕴竟比昨夜大战之前,还要浑厚三分!
生死绝境,非但未废他修为,反倒助他突破桎梏、沉淀真元!
“卓……卓大哥?!”
一旁趴在墙角打盹、彻夜守在他身侧的小顺子,听见细微动静,猛地惊跳起身。他慌忙揉去惺忪睡眼,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缓缓坐起的卓然,看清那熟悉的面容与鲜活气息后,压抑不住心中狂喜,一声清亮呼喊几乎掀翻破旧庙顶:“醒了!卓大哥醒过来了!大家快来看啊!卓大哥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