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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石夫人碧华
    天工锻造坊内的药香尚未完全散去,李青阳在句芒的汤药和李铁山父子既严厉又笨拙的照料下,沉沉地睡去,呼吸平稳。

    赵岩只受了些皮肉碰撞的淤青,被句芒以生机道韵随手拂过,已无大碍,此刻正守在李青阳榻边,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偶尔望向门外飘落的雪花时,眼底会掠过一丝寒芒。

    喧嚣渐平,王虎及其家丁被城卫队严加看管,王富贵被勒令在卫所等候进一步处理,学校方面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商议对涉事学生的处分及后续管理。

    梧桐巷暂时恢复了冬夜的宁静,只有雪落簌簌。

    约莫亥时末,坊门被轻轻叩响。

    开门的是织命。

    门外站着的是石夫人——碧华。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棉袄,外面罩了件挡雪的斗篷,帽檐下露出苍白的脸,眼圈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神色已勉强镇定下来,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裹。

    “织命……姑娘,”碧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恭敬和感激,“我……我来看看青阳和赵岩,也谢谢程先生和各位的大恩。”

    她并不清楚锻造坊内众人的真实身份,只觉他们气质不凡,又救了李青阳,心中充满敬意。

    织命银眸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微微侧身:“请进。”

    碧华走进温暖的前厅,看到榻上安睡的李青阳和守在一旁的赵岩,又看到端坐的程墨、望舒、句芒,心中稍安。

    她先是对程墨等人深深一福:“程先生,各位,碧华替石磊石玉,还有青阳这孩子,谢谢你们救命之恩。” 她将手中的粗布包裹放在桌上,有些局促,“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一点我自己做的点心,还有……一点针线活,不成敬意。”

    包裹打开,里面是几块还算精致的米糕,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还有两双厚实的、针脚细密的棉袜。

    “石夫人客气了。”程墨微微颔首,“青阳已无碍,静养即可。你那两个孩子,情况如何?”

    提到石磊石玉,碧华眼圈又是一红,强忍着泪意:“我刚从医馆回来。多亏城卫队送得及时,陈老医师给看了,都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已经敷了药,喝了安神汤,睡下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后怕和自责,“我……我竟是最后才知道的。城卫队的官爷们处理完现场,安顿好孩子们,才找到我家告诉我……我要是早知道,要是能拦住他们……”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句芒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温言道:“夫人莫要自责,此事突发,谁也预料不到。孩子们既是皮外伤,好生将养便是。你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已是不易。”

    碧华接过水杯,连声道谢,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这半年多的相依为命,两个孩子早已是她的命根子。

    听到他们出事时,她只觉得天旋地转。

    此刻见李青阳和自家孩子都无大碍,又有这些好心的邻居关怀,紧绷的心弦一松,情绪便有些失控。

    她抹了抹眼泪,看向榻上的李青阳,眼中满是感激:“青阳这孩子……是为了护着小玉才受这么重的伤。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他,谢你们。” 她又看向赵岩,“赵岩也是好孩子,我听磊儿说了,他也拼命护着他们……”

    赵岩摇摇头,低声道:“石夫人,是我们连累了石磊石玉。王虎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不能这么说。”碧华急忙道,“是那些孩子心术不正,是王虎他们家没管教好!你们是见义勇为,是好孩子!” 她看向程墨,语气恳切,“程先生,王虎家……会不会仗着有钱有势,不了了之?青阳这伤,还有磊儿玉儿受的罪……”

    程墨平静道:“石夫人放心。此事城卫队、学校均已介入,众目睽睽,证据确凿。临雪城自有法度,王家纵有些财势,也难逃公正。且李铁山父子亦非任人欺辱之辈。”

    他的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碧华闻言,心下稍安,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因记挂着医馆里的两个孩子,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辞。

    句芒将那包点心和棉袜推回,温言让她带回去给孩子们补补身子,碧华推辞不过,只得千恩万谢地收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锻造坊。

    望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雪夜巷口,句芒轻声叹息:“也是个苦命人。”

    织命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命运丝线,似乎随着碧华的离去而轻轻摇曳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她银眸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碧华走后约莫一刻钟,坊门再次被叩响。

    这次来的,是一家三口。

    一对穿着体面但面容憔悴、眼神惶恐的中年夫妇,中间拉着一个低头缩肩、哭得眼睛红肿的男孩——正是刘三儿。

    开门的依旧是织命。

    那对夫妇见到织命清冷绝俗的容颜和空灵的气质,先是一愣,随即更加紧张,那男子连忙躬身作揖:“这位……姑娘,在下刘全,是刘三儿的父亲。这是内子王氏。我们……我们是带这不肖子来向李青阳小公子、赵岩小公子,还有程先生府上赔罪的!”

    说着,用力将躲在后头的刘三儿拽到前面。

    刘三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看到织命更是腿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门廊石板上,带着哭腔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听王虎的话去送纸条……呜呜……我再也不敢了……”

    刘全也连连拱手,脸上又是羞愧又是后怕:“姑娘,程先生,各位高人!都是我们教子无方,让这孽障跟着王虎那小子胡闹,险些酿成大祸!我们夫妻俩昨夜才知道这混账东西竟然也掺和进去了,吓得一夜没合眼!今日打听得李公子在此养伤,赵公子也无恙,这才厚着脸皮上门请罪!”

    王氏也在一旁抹泪:“两位小公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然我们真是……真是没脸活了……”

    他们的态度卑微而惶恐,显然不仅仅是因为孩子参与欺凌和送信,更是对天工锻造坊隐隐散发出的不凡气息以及昨夜李青阳重伤又被迅速救治的“奇迹”感到敬畏。

    能在临雪城经营小有家业,刘全夫妇并非蠢人,他们敏锐地感觉到,这梧桐巷里的程先生一家,绝非普通铁匠或隐士那么简单。

    程墨的声音从厅内传来:“进来吧。”

    刘全夫妇如蒙大赦,连忙拉起还在啜泣的刘三儿,小心翼翼地走进厅内。

    看到榻上安睡的李青阳和旁边眼神平静看着他们的赵岩,又看到主位上气度深沉的程墨以及旁边几位风姿各异、皆非凡俗的女子,刘全夫妇心头更是一凛,腰弯得更低了。

    “程先生,赵公子,还有这位……” 刘全看向似乎主事的程墨,又看向榻边的赵岩,不知如何称呼织命等人。

    “不必多礼。”程墨语气平淡,“事情经过,城卫队已有记录。刘三儿送信,虽是受王虎指使,但能最后心生惧意,告知家中大人,避免了更严重后果,也算未泯良知。”

    刘全闻言,连忙道:“是是是!先生明鉴!这孽障昨晚回来就吓得不成样子,我们逼问之下,他才吞吞吐吐说了王虎让他送信,还要去什么树林……我们一听就觉得要坏事!王虎那小子无法无天,带着家丁,指不定闹出什么来!我们哪敢耽搁,立刻就去寻了学校的老师,又想法子通知了王东家……万幸,万幸城卫队也赶去了,没出人命……”

    赵岩此时开口,声音清晰:“刘叔,刘婶,城卫队能及时赶到,是因为我们扔在城门口的纸条。但主任和王东家能那么快赶到树林,确实是多亏了你们报信。”

    他这话说得客观,既点明了关键,也承认了刘三儿家最后关头的作用。

    刘三儿惊讶地抬起头,忘了哭泣,看向赵岩。

    李青阳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正虚弱地靠在榻上,听到这里,也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嗯……要不是你们报信,老师和王虎他爹可能没那么快到……王虎当时……真有点疯了……”

    见两位当事人亲口承认,刘全夫妇更是感激涕零,连声道:“两位小公子宽宏大量!不记恨这孽障就好!” 刘全又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恭敬地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家一点心意,给李公子补补身子,压压惊。还有给石家那俩孩子的……我们知道,都是这孽障的错……”

    程墨并未看那布包,只道:“钱财不必。既已知错,严加管教便是。临雪城法度,自会依规处置王虎等人。你们且回吧。”

    刘全夫妇不敢多言,再三道谢,又严厉叮嘱了刘三儿一番,才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坊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青阳看着桌上那个布包,小声问:“程伯伯,这钱……”

    “稍后让赵岩送去给石夫人,便说是刘家给的赔偿和药费。”程墨道。

    赵岩点头应下。

    织命忽然轻轻开口,声音空灵:“怯懦者的恐惧,有时也能成为扭转危局的微末之力。命运之线,因一念之差而偏移。”

    她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既指刘三儿的害怕报信,或许也暗指碧华百世轮回的执念牵引。

    望舒清冷的目光似乎穿透屋顶,望向无尽夜空,月华在她周身无声流转。

    句芒则继续照看着炉火上温着的药汤,翠绿的生机道韵如同温暖的溪流,静静涤荡着坊内残留的血气与惊惶。

    程墨不再言语,只是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些,将梧桐巷、将临雪城,渐渐覆盖成一片素白。

    凡尘的纠葛看似告一段落,但因果的丝线,似乎在这雪夜之中,被牵动得更紧了一些。